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赵瑜

近乡情怯，这话是真的。多年来，每次回乡，虽只需要10多分钟的车程，但我的心情都有起伏，记忆的匣门总会轰然打开。

南岸铜元局，这里有我的乡愁。

外地人知道铜元局多是因为它是《少年的你》、《疯狂的石头》等电影取景地，外区人知道铜元局多是因为轨道3号线在这里靠站，连接着南坪和菜园坝。轨道站很高，我时常隔着站台栏杆看如今的铜元局——江边已规整划一地修成了滨江路，中心地带已被一知名房地产商占据，楼盘矗立，还有一个大型的综合商业体叫“铜元道”。只有一些旁人看不出来的，像毛细血管般浸润在待拆迁的小街巷里，令我怅惘。

铜元局风光了好多年。这个在清末叫苏家坝的地方，曾经有着重庆第一家引进国外机器设备的企业——长江电工厂，并开了重庆近代史上工厂宿舍用电照明的先河。我的记忆里，厂里造过铜元、子弹、硬币、微型面包车，完全是大厂区小社会，医院、电影院、球场、中小学幼儿园一应俱全。上世纪80年代，我的发小一提起她是厂里子女，语气无限骄傲。何况，这里还是长江之畔、双峰山下，有不怕人的水鸦雀，有满山的胡豆花，有芭蕉林下的人家，风光美得不像话。

当然还有悠久的历史。南岸作家曾绍伦曾任长江电工厂宣传部长，他考证道：清朝厂名大多以“局”命名，如“江南制造局”，成都银元厂名为“银元局”等，苏家坝建厂系生产铸造铜元，故名“铜元局”。光绪三十一年三月癸未（1905年4月14日），也被确定为重庆长江电工厂的建厂日。长江电工厂的党政机构办公所在地，以前叫大花厅，就是清末铜元局道台衙门。大花厅是一座砖木结构四合院，从英厂、德厂（铜元制造车间）之间的马路上坎必须登48步石梯才能到达大花厅。大花厅内雕梁画栋木格窗，假山水池睡莲开。厅前厅后四季花香、四季春景。东西南北几大厢房构成了铜元局局长办、总务、工务、审核、稽查科（处）等机构。1983年拆除大花厅翻地平基时，从奠基石下取出了不少银锭、玉器之类镇基宝物，上交地方文物管理部门。

我念的川益小学，建校于1924年，前身系兵工局子弟学校，原四川省首批示范学校、四川省体育传统学校。我1979年到1985年在读书时，正是校女排在全国大放光彩时，校园里充满了锻炼身体的激情，放学后体育器材前人满为患，我同班同学就这样成了体尖生，现在是市里有名的足球教练。最近我回了母校，在校史馆陈列的照片上，我看到了我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，青春的他们意气风发，当时被他们批评流过的眼泪一下子飞回了眼眶。

小学就在长江边，课余玩泥沙、找奇石、看风景，消磨好多时间。长江南岸包含浩、沱、碛、滩、洲、河口六类水文地貌单元，铜元局江边就囊括了浩、滩、沱三种，并拥有丰富的石矶、湿地、野花草等自然生态要素，有重庆城区生态江滩的典型代表。来往的货船呜呜，小渔船翩跹，眼力好的同学可以看到下半城吊脚楼上的人影、从珊瑚坝横渡长江过来的勇士。那些年的长江不疾不徐，人也闲散淡定，唯有渡江小客轮最忙，“突突突”一直响，把人载到菜园坝，船票5分钱。然后人们走过菜园坝重庆铅笔厂前的路，坐缆车，上两路口，就算正式“进城”了。1980年7月1日，重庆长江大桥通车，铜元局的人们欢声笑语，蜂拥而去“踩桥”，渡江小客轮的生意才算慢慢地淡下来。

铜元局的年很值得回味，过春节简直是集体狂欢。副食百货商店里面欢声笑语，有了平时买不着的牛肉干、巧克力，还有上海进口的丝绸料子、牛皮鞋。烟花鞭炮是重头戏，日杂商店里挤满熊孩子，“魔术弹”贵达3元一只，颗颗闪光的飞弹直冲夜空，煞是华丽。最吸引人的还是厂办春节灯会和游园会，从除夕开始到元宵节结束，劳光剧场那一条街熙熙攘攘、流光溢彩，完全是欢乐的海洋。

灯会很有意思，街道两旁花灯琳琅满目，由厂里的高人手工制作，花鸟鱼虫、童话人物、“西游记”、“红楼梦”、天女散花，人们都去合影，笑容满满。花灯上有灯谜，猜中有奖，孩子中我算猜谜高手，得来的小文具让弟妹们妒忌。游园活动都不要钱，打弹子、摸珠子，丢圈、钓鱼，身手和运气好，可以抱回一大堆零食和肥皂牙膏。最爱看的表演节目是“打铁水”，据说铁水温度高达1500℃，表演者却空手掬起抛至上空，金丝银缕满天绽放，梦幻极了，引来人群惊叹的尖叫，热烈的掌声。

让我刻骨铭心的铜元局，大石盘的野炊，小石盘的桃花水母，芭蕉湾、滴水岩名字多么诗情画意，广东山、铜梓坪住了我最多的小学同学。灯光球场，我的大舅、成都铁路局篮球队的主力，在里面叱咤风云；劳光电影院上演《画皮》，万人空巷一票难求；还有把我带大的外公外婆，他们的房子在大田坝正街食品公司楼上，墙上刻有我和弟弟的名字……1992年，全家搬去南坪新居的一周后，我糊里糊涂地坐上381路车，漫无目的地在雨中的铜元局逛了许久。

如今的铜元局，有高大上的网红打卡地“铜元之光”城市观景平台，也有网友们关心的“萤火虫”猫猫公园，我年少时喜欢去野炊的雅巴洞河边，也变成“两江四岸”十大公共空间节点之一——南滨路雅巴洞湿地公园，承载着江钓、露营、戏水、放滩等市民江滩游憩活动，是重庆江滩记忆的重要承载之地。而厂区的最后一批老房也已消失，新房待建。铜元局在持续地变样，更加地宜居。对故乡，我仍有熟悉的亲切感，我像是归人，不愿做过客，我为它的新颜而心动。

我试图去寻找长江电工厂，120岁的它已搬至茶园江南新城，厂区崭新，对我却物是人非。午夜梦回时，经常回到老铜元局，我和弟弟在江边玩水，和同学在灯下猜谜，在食品公司青砖小楼里，我的外婆轻轻给我掖了下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