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东旭

偶然翻到自己以前写的文章，或求辞藻繁花，堆砌金玉字句，一眼绚烂，实嚼之无味；或追逐锋芒，字字尖锐，伤人亦自困。此刻，我劝自己把文字熬成一块羊角豆干，不张扬、不轻薄，经几番打磨卤晒，方得沉厚滋味。

文字原是一锅稀豆浆。思绪漫散，情绪浮荡，随心落笔，如云影流水，无骨无形；如同黄豆泡于山泉，只算原料，称不上成品。真正让文字立得住的，是重压，是收敛。可将散乱心事纳入框架，删去虚浮赘语，压去泛滥抒情，如同豆坯入模沥水，褪去一身轻薄水汽。

千里香的老板告诉我，好豆干贵在三卤三晒，由此得知好文字贵在反复淬炼。我很喜欢陈月月（芙蓉江杂志作者）的文字，少有的自动褪去青涩惨白，自然染上温润沉敛的色泽，内里筋道，外表柔和。从此我亦要写完不必急于示人，置于时光之下晾晒，褪去一时冲动的燥热，滤去偏激浮躁的戾气。尽量保持一回卤，添一层厚度；一回晒，多一分从容。

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酱油的味道，闻着就咸，也酸。小心翼翼地从作坊里走出来，乌江的风懂我，给我一阵猛吹。幸好我不写云端空洞的大道理，只写“急笔书生擒蜉蝣，苦劝珍惜这当下”“莫道时光皆远去，此刻乌江在倒流”……写写普通人藏在琐碎里的欢喜与困顿，如同豆干离不开本地黄豆与溶洞清泉，脱离生活的文字，再华丽也是无源之味。

亦有哲思藏于方寸之间，却不故作说教。一块豆干，藏着取舍、磨砺、流变的道理；一篇短文，藏着自省、包容、从容的心境。不把道理高高挂起，而是揉进寻常字句，像卤香悄悄渗入豆筋，无声无息，潜移默化。读的人不必费力思辨，于字里行间偶然会意，会心一笑，便是文字最好的境界。

流水线速成的吃食，少了日晒风熏的灵气；一蹴而就的文字，缺了沉淀自省的灵魂。我不愿读速成短文，只求笔下文字如羊角老铺豆干，耐放、耐嚼、耐回味。删繁就简是压坯，沉淀阅历是卤煮，静心自省是晾晒。

提笔落笔之间，守一份慢工，存一份本真，任岁月卤煮，时光风干，让文字越沉淀越醇厚。

（作者系重庆市武隆区作协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