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冯浪涛

去万州武陵镇下中村村访时，发现一户村民家里卫生状况极差。村干部说，这户人家姓谭。独子和儿媳有智力障碍，孙子孙女还小，全家全靠他一人经管。

我第一次见到老谭，已是初冬。那天，夜幕笼罩着山乡，江风带着寒气袭来。灯光下，老谭含着一杆短烟杆，嘴里断续吐出浓浓的烟雾，脸上全是岁月的痕迹，满头白黑相间的乱发，穿得也有些单薄。我递过一支烟去，他举着叶子烟，伸出粗糙手掌连连摆动：“不要，你这味淡，过不了瘾，我还是抽这个。”

但在我坚持下，他接了。话搭上了，聊得也还投机。刚入主题，老谭就接过话：“晓得你是我们驻村第一书记，听说你在找我，有啥事？”

我单刀直入，直言他家卫生差，要求尽快改观。这下老谭有些急了，粗声粗气地说：“哪有你们城里人讲究，农村就是这样渣渣草草的。”

“这样的环境你觉得住起舒服吗？不仅你不舒服，还连累周围邻居不舒服，打扫干净了住着不安逸些？”边跟老谭讲道理，边东拉西扯聊家常，越聊越投机。告辞时，他叹了一口气说：“我也想干干净净住着，可没法呀，我哪忙得过来嘛。”

我一听，知道一定有故事。第二天晚上，我又到老谭家。他告诉我，他养了10头牛，白天去山坡放牛，晚上回来还要喂猪、喂鸡鸭，每天累得倒头就睡。“你儿子、儿媳妇干啥去了？”我很疑惑。他说，孩子智力有问题，不添乱就烧高香了。儿媳妇每天能把三餐煮出来，好歹还能吃个现成。叫儿子去放牛，结果牛回来了，人走失了，找三天才找到人……

那段时间，我隔三岔五去老谭家。每次去，他家的卫生都在发生变化：以往横七竖八的木柴，被劈成小木条码到墙角边；猪牛圈、鸡鸭舍的粪便已清理一空；乱糟糟的厨房也逐渐整洁起来；污水、臭水没了，整个面貌改善了。

今年初的一个夜晚，老谭向我倒了不少苦水。他今年72岁了，因家里贫困，前妻在儿子很小时就跑了。这个家，一直是他领起，有时心里也感到苦。“虽然我有退休金，可以过舒心日子，但他们呢？只要我还做得动，就要做，权当再帮娃儿带娃儿了。”说到动情处，老谭声音哽咽。月明星稀，我看到他眼里闪着泪花。

春节前，老谭家杀牛，我一早就带着队员去帮忙。结果忙没帮上，却见着了热火的场面：儿子儿媳打杂兼收钱，孙女孙儿高兴得像过年，请的人杀牛、过秤、算账。老谭仿若局外人，悠闲地抽着叶子烟，笑眯眯地对我说：“我不会杀牛，也认不了秤，更算不来账，就是个闲人。”

老谭卖牛肉很任性，36元一斤，任人挑选。还特意备了剔刀，方便村民自己动手把筋筋吊吊剔掉，剩下的全是精牛肉。这样的牛肉时价都在38元以上，且不会剔得如此干净。我连忙劝老谭：“你这样卖很吃亏。”

老谭抽着叶子烟，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：“牛是自己喂的，乡里乡亲的，由他们各人选，大家高兴就好。”

有了这些经历，我跟老谭成了熟人。每次路过他家，他都要喊我“拿点嫩胡豆下酒”“拿点嫩洋芋去”。“不要，你风里雨里种出来的，不容易。”我快步走远。

乡村振兴的路上，一个都不能少。老谭和家人，一定能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
（作者单位：重庆三峡文旅传媒集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