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7月06日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洛加
前日得闲,独自驱车百里前往合川。此行不为寻幽探胜、打卡景点,只为重温一款地方美食:毛干饭。
我与毛干饭阔别已有10年,算是久违矣。靠着记忆导航,穿过商业中心的繁华喧嚣,我径直走向那条浓荫覆盖的僻静小街。10年前,单位有分支机构设在合川,每隔个把月便会前往办事。时间一长,便与这毛干饭结下难以割舍的情缘,“走,吃毛干饭”也成了我们出差合川的口头禅。如今再来,所见店面依旧、饭菜如昔,亲切感油然而生。
回忆过往,我们在主城的早餐大多在家里解决,无非是稀饭、包子、面条、米粉之类,极少在清晨捧着大碗吃干饭。既不习惯,似乎也难以咽下。然而只要去合川,我们一帮同事总会顶着星星饿着肚子出门,为的就是能在钓鱼城下敞开肚儿,痛快淋漓吃上一顿当地家喻户晓的毛干饭。
每到早餐高峰,我们便轻车熟路地跨进那家人头攒动的饭馆。它的招牌十分抢眼,“毛干饭”三字格外醒目。同类饭馆在当地随处可见,大多装修简朴,一厨数桌,老远就能闻到饭菜香气。若是寒气砭骨的冬日,这股香气能让人心头生出几分暖意。
售卖毛干饭的店家并不做包子、面条、油条等品类,走的是特色专营路线。门口显眼处立着形似大肚罗汉的杉木饭甑,伸手一摸,甑壁烫手。掀开甑盖,只见米饭颗粒分明,热气腾腾。厨房内瓢勺叮当,汤锅微微翻滚,羊杂汤、肥肠汤雾气氤氲,飘出中药材特有的清香。佐餐的还有刚出坛的跳水泡菜,碧翠可爱,丝丝脆爽。米饭配肉汤、泡菜,花销不过二三十元。我等吃完一碗米饭还会再去添加,这般好胃口,在平日里实在难得一见。
除了羊杂汤、肥肠汤,部分店家也供应小炒、豆花、烧菜、蒸菜,还有本地酿制的高度白酒。把午餐菜式摆上早餐桌,主城人或许会觉得诧异,但在深受农耕文化影响的乡场集镇,清晨吃干饭早已司空见惯。当地百姓普遍认为,干饭更顶饿。我从前去渝东南办事时发现,当地不少餐馆清早营业,售卖的便是豆花、烧菜、小炒、甑子饭,还有酒水。望着席间不少食客喝得双颊泛红、悠然自得的模样,不禁感慨: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。
重庆地域辽阔,山水交错,人口众多。各地饮食习俗整体相近,又各有特色,拥趸无数。尤其是远离主城的各个区县,饮食风格独树一帜,辨识度极高,造就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饮食文化。合川三江汇流,千百年来,先民们依水而渔、靠山而耕。这碗重油重味、配以药膳的毛干饭,正是当年那些赶船人、匠人们为了抵御江上风寒、支撑繁重劳作而留下的生存智慧。这些吃食传承久远,深深扎根民间,在岁月流转中形成鲜明的地域印记,纵使时代变迁,依然根基稳固。合川的朋友说:“当地人从小到大离不开毛干饭,三天不吃便觉得浑身不自在。”对此我深有体会,重庆小面与火锅不也是如此吗?
我在合川吃过数次毛干饭,曾向店里的伙计、老板打听这一名称的由来,可他们要么摇头不语,要么含糊作答,始终说不出子丑寅卯。后来当地文化馆一位老者为我解开了疑惑:“‘毛’并非店家或经营者的姓氏,在重庆方言里,这个字有质朴、本味、原生态的含义。所谓毛干饭,指的就是刚蒸好、未调味、颗粒分明的白米饭,其中又以甑子蒸出来的口感最佳。这种刚出锅的米饭质地偏硬、嚼劲十足,就算没有配菜也能轻轻松松吃上两碗,更何况搭配上鲜香菜肴,实在让人难以抗拒诱惑。”
热气腾腾的甑子饭搭配羊杂汤、肥肠汤,是合川毛干饭的经典组合,藏着独有的舌尖韵味,深受本地人与外地食客喜爱。其实米饭与菜肴搭配并无定规,适口者珍,可以随心组合出多种版本,万变不离其宗的是家常、实惠、接地气的风格。这份粗放自在的滋味,恰好契合了重庆人尚滋味、好辛香的饮食共性。
合川人做毛干饭很有讲究,炖煮羊杂、肥肠时,会特意加入当归、党参、黄芪等中药材。既能去除腥膻、提升鲜香,还让汤品多了食疗功效,可补血活血、益气健脾、散寒养生。当地朋友说,毛干饭算得上物美价廉的美食代表,它虽然登不上大雅之堂,也无缘赛事的金杯银奖,却扎根市井凡尘,深受普通百姓喜爱,吃上几回便会让人上瘾、念念不忘。
一方烟火,一味传承,让我时隔10年前来赴约。我奔赴的,不只是一碗毛干饭,更是致敬心中始终牵挂的人间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