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期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7月06日

□欧雨桐

在我生命的前十三载,有一个人,悄悄为我栽下一片花景,陪我走过整个年少时光。

从记事起,外婆便是满头花白的模样。银丝细密柔软,一束束贴在耳后,只在鬓角深处藏着几缕不肯褪色的黑发,像是岁月不忍心完全带走她年轻时的乌黑,特意留下的痕迹。她的脸很小,巴掌大的脸颊已有些挂不住肉,却显得格外温和。她身子瘦小,看上去弱不禁风,脊背微驼,可那双看似单薄的肩膀,却撑起了她充满希望的晚年,也撑起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
她总爱摸着我的头,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,却轻得像一片花瓣,每每都伴随着一句:“你是我的希望,你就是我们的希望。”一字一句,轻巧却格外有力,像一粒种子,落在我心底。

不知从何时起,每至春风再起,我总会无端想起那个清晨。

晨光熹微,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润。半梦半醒间,我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挖土声,窸窸窣窣,不响,却格外清晰。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,在院门前的空地上忙碌不停。

是外婆?

我悄悄走出门,放慢脚步,走近了才看清——真是外婆!

她微微弓着背,整个人几乎要弯成一张弓。那双布满皱纹与薄茧的手,正深深插进泥土里,指尖一点点摸索,仔细感受着土壤的温度与湿度。她动作很慢,却异常认真,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。确认好位置后,她握紧那把有些旧的铁铲,一点点掘土,再用瘦弱的腿用力蹬紧铲身,一铲又一铲,一点点把土挖开,硬是在坚硬的地里,挖出了几个规整的小坑。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渗出,顺着皱纹滑落,她却顾不上擦,只是专注地盯着脚下的土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
看见我走近,她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,慌忙把沾满泥土的手藏到身后,指尖还沾着湿土,指甲缝里也嵌着泥印。她抬起头,冲我挤出一抹有些僵硬却格外温柔的笑,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,像怕我责备,又怕我心疼。

“外婆,你是在种桃树吗?”

其实,我早就看出来外婆在种桃树,不过我很惊喜,只是从前随口提过一句,羡慕别家小朋友有桃树,春天看花,夏天吃桃,不用买,自家种的格外甜。那一句轻飘飘的慕羡,连我自己都早已忘记,她却默默记在了心里,记了很久很久。

对她而言,我一句随口的小心愿,就是她心头天大的欢喜,是她愿意拼尽全力去完成的大事。

“你看,外婆厉害不?”她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,声音都刻意抬高了几分。她笑得眉眼弯弯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那笑意里,我看到了倒影中的我。

“快来帮外婆,外婆没你可不行嘞。你可是外婆的希望啊。”

她拉过我的手,把小铲子塞进我手里,让我和她一起扶着桃树苗,一起填土、压实、浇水,用她的手包裹着我的小手,像是把一生的温度都传给我。

她总说自己又要变老了,而我又要长大了,但我却听不惯。每到这时她就会细细安抚:“傻孩子。人不也像花吗?你开得越好,外婆的花就不算白开。你就是我的希望。”

后来,外婆渐渐走不动了,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在院子里忙碌。可那棵桃树,却一年年长大。每到春天,枝头上便开满粉嫩的桃花,密密匝匝,如云似霞,风一吹,花瓣轻轻飘落,铺满一地,美得让人心醉,美得让人心疼。

我站在桃树下,看着满树花开,久久沉默。阳光穿过花枝,落在我脸上,也落在我心里。生命自有轮回,旧瓣入土,新枝方生,她以一生为养分,悄悄注入我的根须,让我在时光里,慢慢长成她未曾老去的模样。

外婆,一想起你,人间便多了一片永不凋零的花景。那些细碎的光阴并未远去,而是化作心底温柔的底色,在每一次风起时,轻轻回荡。

这片花景,早已刻进我的骨血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花景,又把我变成了她希望的延续,她把爱藏进泥土,我便把思念开成春天,那么离别就不再是消散,而是生命以另一种形式,继续绽放。

花开花落皆有期。我终是懂得,我便是她花期的延续,是她生命里,一场永不落幕的盛放。

(作者单位: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