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7月06日
□李华
最后的拜别是在祠堂举行的。
张家的大姑娘,大名定英,喜嫁三十里外的李府安详、字海如的男人。媒、订、聘,一样都没少,也没寒酸。八抬大轿,一股脑儿排着。姑娘着彩衣、霞帔、凤冠。
父亲站在祠堂中间,点了一炷香,举过头朝大门作了揖,转身朝列祖列宗躬了身,然后,把香递给女儿。
定英把香插进香案上的灰龛里。青烟袅袅,笔直笔直的。
定英回位,吆师开始主持:“伏惟成祖,德运绵长。”
定英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恭恭敬敬地,一个头磕了下去。张家是个大户人家,世世代代人丁兴旺。在当地也算是名声在外,名头响亮。
站起来,四周都是族人。密密麻麻、黑压压的。“庇佑后嗣,瓜瓞芬芳。”
自幼在这个和睦的大家庭成长,定英的幼年、童年、青年都是幸福的。众姐妹、众兄弟,都是好姐妹、好弟兄!大家你帮我助,张氏的团结互助,在当地是盖了口碑的。
“幼承庭训,沐恩祖堂。诗书漫润,礼教昭彰。”
父亲严厉,母亲和蔼。父亲对她从小就要求严格,习女红、读诗书、遵礼仪、敬师长,不敢稍微懈怠。处处严苛,处处深情。母亲则不然,总是告诉女儿知冷暖、知进退、知怜惜自己。家中叔伯长辈,都很喜欢她,她也格外尊重他们。
三叔公在乡里任职,也是全族的核心。管起家人的行为、规范,那是一本正经。无人违拗、无人言语、无有微词。说话板上钉钉,做事一个萝卜一个坑。定英最敬重三叔公,奉为先生。
三叔公直视着定英的一举一动,眼睛里潮湿而温和。
从三字经、百家姓,到女则,都是他一字一句教定英背的。
定英聪慧,只三两遍就记得,倒背如流。
“礼教昭彰。”定英从这几个字中读到了这些年背诵的礼仪规范,从一顿饭的入席、动筷子,到出行的先后秩序;从父母教诲,到兄弟姐妹的和谐。家风的端正、清朗,都融进这短短四个字里了。
所有的人,都注目着行叩拜大礼的定英,她从容而大度。
“今朝女子,于归他方——”吆师拖长了声音,继续:“铭记祖训,特敬告祖:不忘祖德,告别高堂。一谢生养、骨肉情长。”定英又一个长头磕了下去。
四处宾朋,站在最近处的众姐妹,绷不住了,眼泪夺眶而出。从今以后姐妹是亲戚,娘家不再是她家。一别从此是贵客,再拜只有百年归。
“二谢教化,立身有方。”父母的谆谆教诲,在眼前一一闪过,如何为人妻子、为人媳妇、为人兄嫂、为人妯娌,如何养儿育女、相夫教子,如何为人处世、和睦乡邻……
定英头磕在地上,站不起来。“三谢庇佑,福运永昌。”对家人的感恩念想,化作祖宗牌位面前的这一腔祝福:家里好,永远好;你们好,我就好!
在长辈的搀扶下,定英站了起来,一一与家人告别:“女子虽归,孝心恒长。铭记祖训,不坠门纲。”依次与女眷们相拥而泣。
走过男眷,年长的扯袖作别,年幼的跪拜辞别:“勤俭持家、温良恭让,敬奉翁姑、和睦夫郎。”
小侄儿跪在地上:“大姑不准走!大姑不准走!”三伯娘连忙把孩子抱起,塞了一颗糖在孩子嘴里。孩子噙着泪笑了。
一圈下来,回到了牌位前,吆师掌握着节奏:“望祖垂怜,佑我安康,无灾无难,百年同霜。”旁边的人递上来生果,定英小心翼翼地端上去,轻轻放下,一个头再磕下去:“谨奉九休,福祈尚飨。”
然后,她缓缓站立,抬头,跨出大门,走了出去。不再回头。
轿起,迎亲的唢呐声声回荡在旷野里。十里红妆,密密麻麻的送亲队伍,好长好长。(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