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巴蜀从石头缝里“抠”出来;巴蜀把她从一个校园里的教师,磨成了一个地域文脉的打捞者——
版次:009 2026年07月08日
快乐时光
林惠君的作品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聂树平
重庆奉节。
白帝城东碑林,八十余块碑刻从隋代排到清代。游客从明良殿出来,导游指一指碑林的方向,说“那边还有几块碑”,脚步不停,往下一个景点去了。
碑林深处有一块碑,高115厘米、宽64厘米,光绪六年刻。远看是一幅墨竹图——三竿竹子,疏疏落落,竹节分明。走近了才看出来,竹叶不是画的,是字。三根竹叶组成一个字,字字相连,组成一首五言绝句:
“不谢东篁意,丹青独自名。
莫嫌孤叶淡,终久不凋零。”
诗是竹叶,竹叶是画,画是碑——诗书画三位一体。这块碑叫《丹青正气图》,是白帝城最珍贵的碑刻之一。
让“竹叶碑”被看见
旅游团在白帝城停留四十分钟,够看托孤堂、够拍夔门、够在碑林门口打个卡。竹叶碑上的字太小,要凑近了才看得清,凑近了还要仔细辨认——认出竹叶是字,认出字是诗,认出诗里的意思。这需要时间,而游人来去匆匆。所以碑就在那里,人们来来去去,没人看见。
林惠君看见了。
她是重庆教育学院的古代文学教师,喜欢旅游,但和一般游客不同——她不是来拍照打卡到此一游的,她是来挖掘宝藏的。
导游讲不到的地方,她自己查;导游讲错了的地方,她自己纠。她在竹叶碑前站了很久。碑上的竹叶她认全了,诗她记住了。后来她跟人聊起这块碑,说:“三根竹叶组成了一首五言绝句,是诗、书、画三位一体的国宝,很多导游都不会讲。”她把碑上的诗背出来,把这首碑上的诗记了几十年。她不是在考证,她是在记住。
记住,是因为觉得重要。因为她发现,巴蜀山水藏着无数竹叶碑这样的东西。不是没有,是没人把它们“抠”出来。在这之前,只有《四川风物志》这样的书,但还不够。后来她自己编了一本《巴蜀旅游文化》,写到白帝城碑林,对竹叶碑也只有一句话:“竹叶碑、凤凰碑等最为珍贵,可谓碑中瑰宝。”其书第313页分析道:“那通《丹青正气图》竹叶碑,运用汉字书法特点,模拟竹叶的形状,用一首五言诗组成翠竹几竿,绿叶数枝。这种托情于诗,藏诗于画,融诗、书、画为一体的艺术,真可谓妙笔生花!”
三年后她编《巴蜀古诗选解》,三峡卷收了35首诗,李白、杜甫、刘禹锡、白居易,都写过白帝城,但没有一首写竹叶碑。竹叶碑不在诗歌的传统里,不在导游的路线里,只在石头上——等人凑近了看,看出来了,记住。
她决定编一本书。让游客在白帝城不只是看夔门,还能看见竹叶碑的匠心;在蒙顶山不只是喝一杯茶,还能知道茶道从哪里起源;在小三峡不只是坐船看红叶,还能知道两岸的石头叫什么名字。她给这本书取名《巴蜀旅游文化》。
这本书的起点,就是那方诗书画交融一体的竹叶碑。碑在等人。她来了。
让古旧方志苏醒
北碚西南大学图书馆典籍珍藏室,巴蜀数千年的历史躺在书架上,静默、沉睡。没有几个人来翻它们。地方志是巴蜀最厚的家底,也是一座无所不包、海涵地负的地域文脉宝库。
林惠君来翻。每周一次,从渝中区坐公共汽车到北碚,两小时,摇摇晃晃。她挎包里装着两个馒头,坐在典籍珍藏室查一天,中午馒头就着白开水,下午再坐车回去。连续两个多月。她不是在查资料,她是在筛——100万字的素材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。书稿里有错漏,她不许它错。一个地名对不上,她要查三个版本;一段沿革有出入,她要翻到原始出处。100万字压到28万字,四分之三删掉了。
三年后,她又主编了一本《巴蜀古诗选解》。两本书看起来是两件事——前者讲旅游,后者讲古诗。但放在一起看,编撰逻辑是一体的。《巴蜀旅游文化》按十大旅游区收资料,先按“地”写初稿,再按“旅游文化”的内涵分章节;《巴蜀古诗选解》按18个行政区划编诗,成都卷、重庆卷、三峡卷……也是按“地”编。一本用“地”收风景,一本用“地”收诗。方法论的内核只有一个:从地出发。
从地出发——用在地的人,写在地的知识,核在地的信息。曾任中国敦煌吐鲁番文学语言研究会理事、四川省中华文化学会副会长的四川省教育学院教授龙晦给《巴蜀古诗选解》写序,说了一句关键的话:“注释者多是当地同志,对当地地理状况非常熟悉,注释起来当然比外地的人要强得多。”他举了一个例子:苏轼诗里“梦中却到龙泓口”,连他这个“半个乐山人”都不知龙泓口在哪里,乐山的李中毅却能把位置、里数解释得清清楚楚。龙晦说的是注释者的优势,但也是主编的方法——这和她亲自走蒙顶山、赤脚过小小三峡,是同一个逻辑:不靠二手资料,靠脚走出来的第一手。
两本书摞在一起,不到4厘米厚。4厘米,熔铸了巴蜀两千年的山水名胜和诗词之美。
这不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写书,这是一群学者的文化“众包”。作为四川省教育学院系统古代文学研究会会长,她组织28所教育学院中文系收集资料,多数参与者是各院校中文系主任。十大旅游区,一个区一组稿,28个人的稿子交上来,她负责统筹、增删、编定。100万字是28个人写的,28万字是她一个人删的。删别人的稿子比删自己的难——每一行都是别人的心血,但文稿中也可能有瑕疵。她要像用篦子梳头发一样,一丝一毫也不放过。
后来她回顾这段时光说:“世界上最怕的就是认真二字,我讲究的就是认真。”又说:“我的优点是做事认真,我的缺点是太认真。”
在山与峡中跋涉
四川雅安。蒙顶山,茶道。
蒙顶山是我国有文字记载以来人工种植茶叶最早的地区,西汉吴理真在此种茶,至今两千多年。山前小道盘旋交错,有数千级石阶勾连迂回,直至顶峰。
数千级石阶。她走上去的。那个年代,没有缆车,没有捷径,一级一级走。上下山走了8个小时,饥渴,腿酸,她没有折返。书里要写蒙顶山的茶道,她就得走到茶道的源头去看。
她编《巴蜀古诗选解》雅安卷,收了徐元禧的《蒙山》:“石屋能藏月,云梯可到天。”也收了赵懿的《游蒙山天盖寺》:“不知何代寺,著在白云巅……绝顶寻灵迹,峰心卷碧莲。”注释是当地人写的,她审核。但审核和亲见是两件事——她要走到9900级石阶的尽头,站在天盖寺门口,看见“著在白云巅”不是文人的夸张之辞,而是一个铁铸事实。
而巫山的小小三峡,更难。
大宁河小三峡已开发,有游船,有栈道,游客可以坐着看。那时的小小三峡却没有,她只得租一条小机动船往里走。三撑峡峡窄水浅,船吃水不够,工人跳下来推船。鹅卵石硌脚。她也下来,赤脚过滩;秦王峡更窄更幽,两岸的植被压下来,天只剩一条缝;长滩峡滩长水急,船更难走。三段峡走完,她把三个峡的名字和特征一个一个记下来——这不是从别人书上抄的,是她赤脚踩着鹅卵石走出来的。她说,去小小三峡是为了“亲自感受原生景观”。这8个字,是她给自己定的标准,也是她做旅游文化研究的写照。
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要亲自去,她没有解释。也许她觉得这不是一个问题——书里要写的地方,当然要走到。这和地方志里一个地名对不上要查三个版本,是同一个逻辑:太认真。
330页的文脉丰碑
《巴蜀旅游文化》1995年9月第一版。330页,27万字。版权页上写着:主编林惠君,副主编4人,编委6人,参编7人,顾问6人。一本283页的书,24个人做,她一个人统筹、增删、编定。
《巴蜀古诗选解》1998年9月第一版。7700册,50万字。版权页上写着:主编王朝谦、林惠君,审订羊玉祥,编委21人,撰稿人43人。一本541首诗的书,60多个人做,她统筹全书,负责重庆、涪陵、三峡卷的审阅。
书出版后,有人评价:“《巴蜀旅游文化》的出版,对中国旅游文化,尤其是四川旅游文化的发展将起不可低估的推动作用。”后来,这书成了川渝地区多个旅游高职班的教材,导游考试的指定参考读物。有人用这本书办过旅游知识竞赛。导游开始讲竹叶碑了——不是每个导游都讲,但至少有人讲了。
她自评“学术上没有大成就”。“我自我评价就是一棵小草,没有大的建树,但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,就足够了。”
那些导游不会讲的东西,现在有人讲了。白帝城的竹叶碑,蒙顶山的茶道,小小三峡的鹅卵石滩——这些东西在地方志里落灰,在导游词里缺席,在她的书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站了起来。她的书在导游的包里,在考生的桌上,在旅游高职班的课堂里。一个人的巴蜀,变成了所有人的巴蜀。
她把巴蜀从石头缝里“抠”出来,巴蜀把她从一个校园里的教师磨成了一个地域文脉的打捞者。
她后来膝盖摔坏了,三叉神经手术后面瘫失明,走不动了,也看不见了。
碑还在白帝城。
竹叶还是那三根竹叶,诗还是那首诗。
碑不会说话,但碑旁边多了一本书。
(图片由作者提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