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7月08日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罗安会
长江奔涌至川渝交界,忽地揽住一方翡翠——中坝岛。这座“长江入渝第一岛”不足3平方公里,却以水为墨、以绿为卷,书写出人与自然共生的诗行。
从高空俯瞰,中坝岛似一艘静泊的绿色航母。它隶属于重庆江津石蟆镇,却因“外航道属川、内水域归渝”,平添了“一脚踏两省”的烟火气。岛上千余村民世代渔耕,江风裹挟着蔬果清香与江鱼鲜气,酿出最本真的生活味。
明洪武年间先民拓荒,清朝“湖广填四川”时,赵、杨、何三姓迁居于此。三姓通婚的宗族纽带,让“远亲不如近邻”的民风代代相传:渔船晚归,众邻帮卸网;灶火熄了,隔壁递火种。2019年,这里挂上“重庆市传统村落”匾额,这颗长江上游的生态明珠愈发耀眼。
初夏清晨,我们乘船登岛。船未靠岸,岸边芦苇已翻涌如浪,楠竹挺拔似剑。在江边,村党支部书记赵泽贵笑声爽朗:“咱中坝岛人都是喝着长江水长大的!”这位皮肤黝黑的“岛主”陪我们漫步,目之所及皆是流动的绿意:菜地如棋盘铺展,苗圃似绒毯绵延,千亩甘蔗林列队矗立,白墙黛瓦掩映其间,炊烟袅袅处,正是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。
“这些古树可是咱的‘绿色存折’!”赵泽贵指着路旁虬枝盘曲的龙眼树介绍。岛上200余株百年古树,被老辈人视若“祖宗树”——清明挂青、冬至培土,连树干疤痕都要百般呵护。此时,繁密的龙眼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,又一个丰收年。它们更是“发财树”:绿荫为白鹭、斑鸠筑巢,根系固沙护坡;江边芦苇、楠竹织成千米“绿色长廊”,净化水质、调节气候,林内气温比岛外低1℃~2℃,是鸟儿的“江岛乐园”。
村里推行“林权到户+全民管护”,每户认领专属管护牌,儿童皆知“折枝罚栽”。去年,古树果木收入占村集体增收的一成,老赵家的龙眼直供城里超市,“绿色存折”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红利。
曾几何时,“靠江吃江”是生存法则。2021年长江“十年禁渔”启动,渔具收缴。渔民杨泽良蹲在锈迹斑斑的渔船边抽了半宿叶子烟,第二天找到村支书:“我想当护渔员,给鱼群当‘保镖’。”
如今身为生产队长的他,已是江边“活地图”。入夏,浅水里鱼结队嬉戏,大鱼翻滚间涌起浪花;“瞧这水花,像不像鲤鱼跳龙门?”杨泽良笑着打趣道。当胭脂鱼在监测网闪过银光,他立刻拍照发群:“我的‘鱼娃’回家了!”监测数据显示,禁渔后内河水质由Ⅲ类跃至Ⅱ类;胭脂鱼、岩原鲤、中华鲟等种群四年增长约两倍,去年观测到江豚12次,远超禁渔前。
田野间的变革同样深刻。千亩甘蔗已长到一人高,一行行如受阅方阵般精神抖擞。农家肥替代化肥,秸秆还田,使得甘蔗含糖量提升3个百分点,土壤有机质增加0.6%。林边,12岁的“小岛生态观察员”赵小雨踮着脚数白鹭:“上周有12只在古树上做窝!”她的画本上,江豚吐泡、古树挂牌,分类垃圾桶绘着笑脸。“我教会奶奶用积分换洗衣粉啦!”她骄傲地说。
镇政府改造节能灶,柴草消耗减半,年减碳排放50%;生活污水经三级沉淀池发酵,昔日“污水坑”变身“生态池”,夏日可见青蛙跳水;老何家曾因秸秆堆肥臭气熏天遭投诉,经农技员指导“分层堆放+菌种接种”,腐熟堆肥竟成了蔬菜基地的“黑色黄金”,种出的番茄沙甜多汁,直供超市。
中坝岛蹚出了“生态产业化、产业生态化”的新路。清同治年间所建“五福庄园”修旧如旧,变身集民宿、非遗体验于一体的文化地标;“光伏+农业”试验地在房顶上空架设光伏板阵,板上发电,收益反哺路灯照明。
环岛公路两侧,桃李树缀满青涩果实,在阳光下悄然长大。房前屋后,果农正领着游客采摘金黄的枇杷。这条路坚持“少硬化、多留绿”,透水砖结合植草沟,赵泽贵笑道:“游客来不光看景,还能踩泥地、摘鲜果、砍甘蔗。”昔日捕鱼好手赵泽伦的农家乐成了打卡地,“河水豆花”“笋尖炖腊肉”香气四溢,食材皆自产自销。何大姐以往打工年存不足万元,如今守家熬制红糖,收入翻几倍。作坊用甘蔗渣作燃料,废水浇菜,近乎“零废弃”。合作企业每售出一斤“绿色红糖”便捐出1元护江,包装上的江豚图案成了移动公益广告。
夕阳西下,白鹭归巢,坝坝舞的音乐与江涛声交织。游客镜头定格江豚跃水的瞬间,内河鱼群在晚霞中游弋。今年五一,岛上接待游客5000余人,农家乐、餐饮、歌声响彻夜空。去年全年接待3万人次,带动村民人均增收8000余元,今年有望再增千元,连在外务工的年轻人也纷纷返乡开办民宿。
正如赵泽贵所言:“我们守护的不只是一江清水,更是子孙后代的幸福家园。”暮色浸染江面,中坝岛渐隐于靛蓝之中,但那座指引夜航的灯塔、随风摇曳的甘蔗林、树上安家的白鹭,都在诉说同一个答案:当人类俯身倾听江水呼吸,每座孤岛都能化作星火,照亮整条长江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