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爱如山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7月08日

□杨辉隆

父亲离开我们,已有15年了。

从小我和父亲都不“友好”,总觉得他太严厉,很少对我有过笑脸。后来发生的一件事,却让我释然了。

初中一年级那年,学校放寒假,当大队支书的伯伯到公社开会,把我带到公社交给父亲。伯伯的意思很清楚,他想让我在假期,跟着父亲在公社食堂吃几顿饱饭。

晚上,我和父亲盖一床被子,我不敢靠近他,和他隔得远远的。但他总把被子往我睡的方向挪,生怕把我冻着。他以为我睡着了,用手在我腿上和身上来回抚摸,然后自言自语地说;“唉,太瘦了。”

第二天早上,在公社食堂吃早餐,父亲把他的一碗面条分给我一半,嘴里还说:“多吃点长胖点,长大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
要知道,那段日子,是父亲一生的至暗时刻,他白天工作,晚上还要接受批斗。从公社书记降职为副书记,不久又降为武装部部长,直至下放到一个叫天鹅大队的偏远大队劳动。尽管后来落实了政策,但对他造成的身心伤害一辈子都难以愈合。

我16岁离开家乡到部队,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想逃离他。他也因工作忙迟迟没有出现,直到新兵集合快上船了,他才气喘吁吁地赶到码头,塞给我一个包,只说了一句:“在部队听首长的话,好好干。”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码头。等我上船后,打开包一看,除了一本《毛主席语录》和《雷锋日记》,什么都没有。

父亲反对我酗酒,记得爷爷去世后,我请假回家奔丧,几个已经退伍的战友缠着我闹酒,父亲一点面子都不给,还当众摔了我的酒杯。这一切,在我的认识中都认为是父亲过分了。我长大后才明白,父亲对我的爱,虽然硬得像柏树条子,落在我身上很疼,但他收回去也从不解释。他宁愿把对我的爱藏在骂声里,哪怕我做得再好,考了双百分,他也吝啬得不给一句夸赞。后来我提干了,甚至职务超过了他,他在人前人后也从未说一句肯定我的话。

其实,我小的时候,母亲也没少埋怨父亲:“你对老大是不是太严格了?他还是个孩子呢!”父亲却说:“你不懂,男人不受点打磨,将来在社会上站不住脚,走不稳路,经不起摔打,更不能扛事儿。”

后来,我也当了三个孩子的父亲,一直思考父亲对我的爱,属于什么类型?原来父亲对我的爱属于大山型,他是想通过增加压力来塑造我坚韧的性格,让我成为他理想中的人物,可惜我终究是让他失望了!

父亲退休后,长期住在乡下老家,不愿进城和我居住。他把自己比着是一条在一个塘里生活久了的鱼,挪不得地方。其实他是怕给我添麻烦。他在乡下和母亲其乐融融,生活过得有滋有味。他清早起床打扫院子,白天和乡亲们一起探讨怎样种脐橙,他种的脐橙是出了名的“果型端、口感好、色泽鲜亮”的上品。他70岁时,我给他做了一次生,事后他把我花销的2000元钱一分不少地给了我。晚年的父亲经常盼望我带着孩子回去,他为了让我回去后能吃到新鲜的脐橙,竟然把脐橙放进早已废弃的地窖,以延长保鲜期。每次我回去后,他都要脚步蹒跚地下到地窖里捡一篮子上好的脐橙,亲手削好后递到我手上。每当这时,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阵阵感动……

但我终究要感谢父亲,是他教会了我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。我也希望人世间每一份真情,都不被辜负。在父亲这样特别的教育下,我对人生的认识也很特别,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,心里门清,而且遇事宠辱不惊,心理素质强大得很。在我看来只要坚守做人的底线,天大的事都是常事,人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
(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