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虚谷是《红岩》中“老大哥”的人物原型,因叛徒出卖,与妻子张静芳在龙驹坝不幸被捕。两人以生命践行了“执子之手、共赴国难”的崇高誓言——

龙驹坝记忆

版次:009    2026年07月09日
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牟方根

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。“七一”前夕,众多党员、干部和群众自发前往位于龙驹坝的重庆市万州区龙驹镇乡情馆参观。在“忠魂不朽——龙驹红岩英烈永驻心间”展区,大家久久驻足于唐虚谷、张静芳烈士事迹展板前,凝眸那段烽火岁月的图文遗存,不由肃然起敬、心潮澎湃。

峥嵘龙驹坝

1947年2月的一天,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携妻带女,悄然走进了龙驹坝。

龙驹坝地处川鄂边陲,山高林密,扼守要冲,宗族、庙宇以及帮派势力盘根错节,将乡民牢牢束缚于旧时代的罗网之中。当时,邵、闫、郎、谢、张等世家大族各立祠堂,族权凌驾于乡规民约之上,各族为争地夺产,械斗迭起。同时,庙宇林立,香火与迷信交织,禁锢着人们的心智。此外,地方帮派势力横行,划地为王,成为盘剥乡里的土皇帝。

这位中年男人,便是唐虚谷——《红岩》中“老大哥”的人物原型,时任中共下川东区工委委员。表面上,他是携家带口来龙驹坝谋生的外来客,实则身负着开辟隐蔽战线的重任。

唐虚谷又名唐毅、唐成瑞、唐茂德,1908年生于四川渠县。1928年,他考入成都上智学院,次年转赴上海读书。在校期间,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和进步书刊。1932年春,他回到渠县,在岩峰小学任教。这年夏天,他与本县的张静芳结为伉俪。张静芳,原名江东琼,1912年生于渠县城关镇(现渠县渠江镇)。

1937年“七七事变”,揭开了全国抗战序幕,也激发了唐虚谷投入抗日救亡运动的热情。他建立“爱知读书会”,宣传抗日主张,吸引进步青年参加学习。

1939年初,是唐虚谷一生中的光荣时刻,中共南充中心县委经过严格审查,批准他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同年3月,中共南充中心县委组建渠县特支,任命唐虚谷为特支书记。渠县特支陆续发展了张静芳等50多名党员。同年5月,成立中共渠县县委,唐虚谷任县委书记。

1940年初,唐虚谷转移到南充工作,以南充西山教会学校教员的身份作掩护,先后担任中共南充中心县委宣传部长等。1941年1月“皖南事变”发生后,为防止党员身份暴露,上级党组织对各地党的领导干部和重要骨干进行大轮换,调唐虚谷到中共梁山中心县委工作,兼任大竹县特支书记。

1941年5月,唐虚谷化名刘本立,转战四川省万县(今重庆市万州区),任中共万县中心县委委员,分管工运工作,公开职业为小周溪(今万州区小周镇)轮煤采办处佘家嘴煤坪管账先生。他一到煤厂便组织识字班,向工人们灌输先进思想。还指导云安盐厂的地下党组织不断壮大,党员由原来的8人发展到100多人,为后来云阳开展武装斗争准备了力量。

1944年秋,唐虚谷化名黄仲山,再度秘密去沙滩(今万州区长滩镇沙滩村),以开办沙滩合作社为掩护,开展革命活动。1945年5月,经组织安排,唐虚谷赴重庆红岩村,参加中共中央南方局组织的整风学习班,学习革命理论和政策。从红岩村返回万县后,为进一步扩大与群众的联系,唐虚谷又在长滩井(今万州区长滩镇长滩社区)一带组织领导群众,开展“抗丁、抗粮、抗捐”斗争。

1945年9月,唐虚谷成为中共万县中心县委委员。第二年4月,万县中心县委改组为下川东区工委,唐虚谷仍为委员。

1947年2月,为筹备开展武装斗争、建立川鄂边区政府,唐虚谷举家迁往龙驹坝,由此开启了一段不朽的峥嵘岁月。

客栈传星火

落脚龙驹坝后,唐虚谷与妻子张静芳面临的首要考验,是如何在盘根错节的封建势力中稳住阵脚。两人反复斟酌,决定开一家客栈。很快,在龙驹镇永兴街的一隅,一块写有“安普客栈”的招牌便悄然挂出。

“安普”二字,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商号,取自“平安普济”的吉利口彩。但在唐虚谷、张静芳夫妻心中,它承载着更为深沉的信仰密码——“安”者,为“安居天下”之宏愿,祈愿世间百姓不再流离失所、不再受剥削压迫;“普”者,源自法语“普罗列塔利亚”之首字,即“无产阶级”之意。两字相合,既是他们隐秘身份的无声宣示,更是对革命理想的一往情深。

安普客栈就这样在龙驹坝的烟火气中扎下了根。白天,唐虚谷是和气生财的唐掌柜,与各阶层人士广泛接触,革命的星火也悄然播撒。他还以采购杂货为名,奔走于场镇间,暗地联络各方人士、筹集经费,通过可靠渠道将枪支弹药藏进货担,悄然运回客栈。张静芳则一边照看店面,一边为穷苦乡邻免费诊治看病。夫妻二人一个在前堂说话,一个在后院行医,把信仰揉进了龙驹坝寻常的日子里。

1947年10月,下川东区工委改称下川东地工委,唐虚谷转任地工委委员。根据上级“组织武装力量,开辟敌后战场”的部署,唐虚谷以买货、送货为名,秘密组建齐南游击大队,担任政委,取得了一系列战斗的胜利。一次,他率领齐南游击大队部分骨干成员,伪装成国民党要员,从白土乡公所成功“提取”步枪60支、手枪2支。

1948年2月,下川东地工委宣布成立中共川东南岸工委和川鄂边游击队,领导万县、忠县、石柱、丰都和云阳等长江南岸党的工作和武装斗争,唐虚谷任中共南岸工委书记兼西沱区委书记、川鄂边游击队政委。此后的川东南岸地区、川鄂边区党的工作如火如荼,游击队日益壮大,为后来解放西沱、复兴、武陵等乡镇打下了坚实基础。

机智护遗脉

1948年6月17日,正当唐虚谷准备在龙驹坝发动武装起义、策应解放战争之际,由于叛徒涂孝文(被捕前为中共川东临委副书记兼下川东地工委书记)出卖,荷枪实弹的国民党特务旋即扑向安普客栈,将唐虚谷和张静芳夫妇抓捕。危急关头,两人烧毁了党的重要文件和秘密材料,特务们在客栈翻箱倒柜,终是徒劳。

被捕当日凌晨,唐虚谷7岁多的小女儿唐不畏被嘈杂声惊醒,揉着眼跑到客厅,见满屋持枪的兵丁正围着父亲厉声盘问。千钧一发之际,张静芳强压心头剧痛,一把拉过女儿,将一沓钱塞进她手心,俯身低语:“小驷(唐不畏的小名),快去桥那头的大舅舅家买两包好烟回来招待客人。他家的烟最地道,莫怕多走几步路,千万记住!”这个“大舅舅”,是张静芳到龙驹坝后为扎根此地认下的一位张姓兄长。唐不畏赶到大舅舅家,话音未落,大舅舅已神色骤变,一把将她拉进屋内,迅速转移至安全处。那一句“买烟”暗语,成了唐家血脉得以延续的一线天光。

唐虚谷、张静芳被押抵万县后,羁押于警察局监房。当晚,特务施以酷刑,唐虚谷一口咬定“我是守法生意人”。狡猾的特务只好叫叛徒涂孝文前来对质,唐虚谷痛快淋漓地大骂起来:“既然那条狗在你们手里,何必多费口舌再问我?不过我要告诉你们,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点那条狗不知道的东西!”

特务撬不开唐虚谷的嘴,又想从张静芳身上打开缺口。“我是一个字都认不得的家庭妇女,丈夫做的事,我不晓得。”面对特务的酷刑和审问,张静芳总是重复着这句话。

1949年6月20日,特务把唐虚谷、张静芳等共产党人押上轮船,自万县溯江而上,解往重庆,投入渣滓洞监狱。在狱中,无论酷刑如何摧折筋骨,无论特务头子徐远举如何软硬兼施,唐虚谷、张静芳夫妇坚贞不屈的意志,始终如钢似铁。

1949年11月14日,唐虚谷等30余名革命志士被杀害于电台岚垭。13天后,重庆解放前夜,国民党反动派对渣滓洞、白公馆实施疯狂屠杀,制造了“11·27大屠杀”,张静芳与200余名难友一同壮烈牺牲。这对并肩战斗的革命伴侣,最终倒在了黎明前的血色之中,以生命践行了“执子之手、共赴国难”的崇高誓言。

(图片由作者提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