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7月09日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唐洪
大足区双路镇杨梅山庄,一场寿宴正在举行,大堂一派热闹盛景。
宾客接踵而至,院坝停满车辆,众人手拎寿礼、口送吉言,目光齐齐落向厅堂正中的主宾席。席上,坐着105岁的女寿星,满头华发,腰板硬朗,从容接纳晚辈祝福。红烛高挂,寿幛垂悬,欢声笑语环绕着老人慈祥的眉眼,烟火人情味扑面而来。
老人银发清癯,仪态端方,身上那件唐装简约整洁,最打眼的便是常年不离身的布挎包。布包边角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顺滑,如同相守一生的老友,兜住老人105载春秋。
这位福寿双全的百岁老人,便是笔者的四姑婆。她是爷爷的胞妹,家中排行第四。四姑婆一生的悲欢烟火、苦乐日常,尽数寄托在这只旧挎包上,漫漫百年长路,她皆是背着这方布包一步步走过来的。
一
爷爷常常说起四姑婆的童年往事。上世纪20年代,四姑婆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姑娘,天性灵动俏皮。几位兄长平日爱抽叶子烟,四五岁的她便时常蹲在一旁帮忙卷烟叶,揉料、裁纸、裹卷、封口。孩童心生好奇浅尝烟火,不承想这一缕青烟,就此相伴整整一生。
往后的日子,这只挎包总会被香烟填满,一部分是她日常备用,更多是子孙后辈的孝敬。小小布兜,收纳了她儿时的天真顽趣,系上跨越世纪的烟缘,从懵懂垂髫,一路陪她走到百岁高寿。
成家后,四姑婆定居大足区双桥镇川汽厂周边,这座老厂正是后来的红岩汽车制造厂前身。昔日厂区人声鼎沸,烟火繁盛,她在此安家落户,养育三儿两女,一心操持家事。世事难全,四姑公30年前撒手人寰。中年失伴,她再无并肩同行之人,往后岁月只能依托儿女,独自扛起整个家。
自此,挎包日日随她奔走。清贫年月里,包里装着针线零钱、居家杂物,承载着一家老小的柴米三餐。她挎着布包下地耕耘、赶集采买,朝夕奔波劳碌,将所有心力都扑在抚育子女中。后来川汽厂扩建征地,她家田地被征收,一家人转为非农户口,每月领取3000余元退休金,日子总算安稳宽裕。可命运依旧留有遗憾,她辛苦拉扯大的5个孩子,二子、三子早早离世。丧夫、丧子的双重悲痛,她从不对外倾诉,万般苦楚隐忍都悄悄收纳进挎包,独自消化熬过艰难岁月。
二
四姑婆寿宴这天,满堂亲友中,来了几位白发苍苍的特殊客人。老人们步履从容、面带热泪,专程赶来给四姑婆拜寿,这是跨越六十载岁月、早已胜似亲人的老工友。
“四孃,您还认识我们吗?”其中一位老者缓缓走到寿星面前,轻声唤道。年高眼浊的四姑婆,听闻熟悉口音,下意识右手接过左手指间香烟,缓缓伸出左手,循着熟悉的声音慢慢摸索探寻。她苍老的手掌轻轻抚上来人的肩头,带着百岁老人的迟缓与温存,轻声试探:“你是哪个嘛?”老者眼眶微热,笑着回应:“四孃,我是范孝开。”
老人握着寿星的双手,缓缓翻开尘封60余年的往事。
上世纪60年代,川汽厂破土动工。厂区初建百废待兴,大量房屋、公路、基建亟待施工,厂里从各地招募了数百名青壮民工奔赴双桥支援建设。因人多房少,大批务工人员住宿无处安置,经当地政府与厂区协商,就近分散安置在周边农户家中暂住。
大表叔插话道:“那会我妈才四十出头,我也才二十来岁。队长说要安十几个民工住在我家,我妈满口答应,这也是支援国家建设嘛。”
那是物资匮乏的艰苦年代,普通农家本就屋窄人挤、捉襟见肘,骤然住进15个年轻小伙同吃同住,无疑给本不宽裕的家庭增添了成倍负担。可四姑婆生性善良热忱、待人敦厚仗义,从无半分推脱与嫌弃。她和家人连夜腾挪房屋、清理杂物,找来木料和竹子,亲手搭建起宽敞的大通铺,安顿下这群背井离乡的年轻人。
1年多的朝夕相伴,也成了这群工人一辈子最温暖的记忆。
民工们白天奔赴工地,风吹日晒、辛苦劳作,常常一身尘土、满身疲惫归来。无论多晚收工,四姑婆总会提前烧好滚烫开水,还备妥满满一大锅热水,等着他们回家洗漱、解乏。这群年轻小伙生性粗放、不拘小节,被褥凌乱、杂物散落是常态,每每众人清晨出门上工,四姑婆便默默走进通铺小屋,一一整理被褥,清扫地面,收拾杂物。待大家疲惫归来,映入眼帘的总是清爽利落的小屋和干净整洁的床铺,瞬间褪去一天劳作的疲惫,生出浓浓的归属感。
那个年月物资紧缺、荤腥难得,偶尔家里杀猪吃肉改善伙食,四姑婆从不自顾独享,总会特意留出满满一碗鲜肉,分给这群远离家乡在外打拼的孩子们吃。她待这群异乡青年,温柔体贴、细致入微,比自家亲人还要暖心周到。
人心是相互的温暖。这群年轻民工被四姑婆的善良和热忱深深打动,渐渐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。原本散漫粗放的少年,慢慢学会自律。每日下班归来,不用招呼,便自觉帮忙清扫院坝、打理家事杂务,默默为这个家分担劳作。
艰苦岁月里,一屋烟火、一餐热饭、一席温床,串联起一段最纯粹的情义。为此,这群年轻小伙当年曾郑重许下诺言:此生认定这门情义,无论岁月变迁、身在何方,这份不是血缘的亲情,一辈子相守不变。
后来厂区工程结束,工友们陆续搬离,人虽离散,情义从未褪色。60余载悠悠岁月,当年朝气蓬勃的少年如今皆是七旬老者,偌大一个民工班的15人,历经岁月洗礼,如今在世的仅剩4人。
范孝开老人望着端坐席前的百岁寿星,满心感慨:“几十年风风雨雨,我们从未失约。每一年您的生辰,我们几人必定赶来祝寿。我们无亲无故,却因一段建厂岁月、一屋烟火恩情,成了一辈子不是亲戚却胜似亲戚的至亲!”
一席旧话,温柔了满堂宾客,也温热了百年岁月。
三
儿女渐大,四姑婆的家境也慢慢好转。儿孙心疼她一辈子囿于乡土、终日操劳,从未领略过外面的大好河山,便轮流抽空陪她出游观景。那只饱经风霜的挎包,自此告别生计愁苦,装进万里山河景致:揽过峨眉山破晓翻涌的云海,听过三峡大坝奔涌轰鸣的江流,存下高铁飞驰的追风快意,也留住万米高空舒展如云的天际。从前,包里装满生计愁苦,晚年则盛满山河辽阔和子孙孝心与半生情义,补齐了她一辈子远游的心愿。
长寿赠予四姑婆绵长的岁月,却也蒙上了她的双眼。近年来,四姑婆患上重度白内障,年事过高无法手术,日常视物一片蒙眬昏暗。我们每次登门探望,都要凑近报上乳名、讲明辈分,她才能慢慢辨清来人。
闲话家常时,她总能细数往昔旧事:幼时卷烟的趣事、持家度日的艰辛、厂区变迁的过往、六十年前善待工友的暖心事,还有儿孙伴她游历山河的见闻。这些岁月故事,我们听了无数遍,依旧耐心静静聆听。闲谈间隙,她依旧会习惯性拿出包里的香烟招待客人,质朴热忱的待客之道,坚守了一辈子。
如今,忠厚的大表叔朝夕照料四姑婆的起居,闲置空地也种上时令蔬菜,日子恬淡闲适。我还记得年少时常去四姑婆家串门,早年乡下大多数人家没有电灯,紧邻厂区的四姑婆家近水楼台先得月,早早用上了电灯。我们一众孩童四处捡拾废弃灯泡,回家后就在家里满屋拉线模仿电灯。这份儿时纯粹的期盼,也化作柔软回忆藏进挎包。
105个春秋流转,这只挎包陪着四姑婆从青涩童年走到安然暮年,收纳年少烟趣、半生劳碌、离合辛酸,藏过岁月恩情、山河盛景,最后装满儿孙绕膝的暖意,以及陌生人念了一辈子的感恩与晚年安稳。它见证了四姑婆平凡的百年人生,包揽了她所有的起落悲欢。
愿这只相伴半生的挎包,往后不再装载劳苦与辛酸,只盛满清闲喜乐与岁岁温情,陪着四姑婆安享晚年,走完圆满安然的百年人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