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7月09日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朱娟娟
我老家朱巷村往西南约两里地,有一片百亩梅林。这里地处偏僻,除附近村民,极少有外人知晓这片隐秘的春景。
轻轻走入梅林,发梢至衣摆便染上了梅香,暗香浮动间,清冽幽微,直沁心脾。用力闻时,若有若无,不留神间,又扑鼻而来。如此反复,始觉,无需用力,任香气自来自去,两相自在。
梅花树下,盘坐饮茶,茶花香韵缠绕间,忽念,可否点梅入茶?
据说,梅花茶古称“汤绽梅”、“暗香汤”。唐时,已有梅花入茶、入粥、入酒的习俗,唐·冯贽《云仙杂记》就曾提到“梅花汤”,但未提及制法。
最早记录梅花茶制法的是南宋·林洪《山家清供》:“十月后,用竹刀取欲开梅蕊,上下蘸以蜡,投蜜罐中。夏月以热汤就盏泡之,花即绽,澄香可爱也。”至明朝,刘基以“必循其时、必慎其制、必洁其器,方得真香”之宗旨在《多能鄙事》曰:“梅将开时,清旦摘半开花头,带蒂置瓶中。每一两用炒盐一两洒之,勿用手触,必致苦涩。密封,置暖处。旬日,香透。次年取时,先置蜜于盏内,然后取花二三朵,滚汤一泡,花头自开,香美异常。”
可见,古法梅花茶,清晨采半开梅,以盐腌或蜜渍封存,饮时加蜜冲泡,饮茶时可见花开。此法工序复杂、费时耗材,又查阅现代“梅花茶”制法“窨制梅花茶”——将优质红茶低温复烘干爽,凉至室温。再将清晨采摘带着露珠的半开红梅,去萼去花心放在阴凉通风处,轻摊晾干至半干。取一竹匾,一层茶一层花交替铺叠均匀,放在阴凉通风处静置半天。次日将花瓣筛去,留下窨好的红茶再复烘定香。梅花香被封印在茶叶中,待沸汤冲拂,便暗香入魂,寒尽春生。
友好此道,相约采梅制茶。我携友在梅林各自安静地赏梅、采梅,踩着晚霞满载而归。友用此法窨制梅花茶半罐,珍视若宝,轻易不舍得喝。
我则试用另外两法:其一,将梅花隔水清蒸、梅汁入水,水蕴梅香,取红茶3钱,花水入盏,如坐梅林,花香入怀;其二,将花瓣铺摊在竹匾中阴干,密封保存,饮时与茶同泡。
不夺其香、不失其真,便是我的制茶原则。
花茶已备,泉水新煮,然,茶器几何?忽念及去年旧藏,忙将其从托盘取来。这是一只北宋湖田窑影青素纹梅花盏,薄如蛋壳的胎土被景德镇工匠炫技般捏成五朵花瓣,梅花盏披一身白中泛青的素衣,沉静简雅,风骨天成。
此时,泉水已沸,取红茶入青花瓷盖碗,另添数十粒阴干的梅花。第一泡水悬壶高冲,快冲快出,用以涤尘;第二泡沿杯壁定点旋冲,坐杯时间不超5秒即出汤,熔金流霞般的茶汤在梅花盏中温润流光,澄澈动人。红茶的醇香交织着江南村野红梅的花香,在茶席间氤氲开来。
夜间狂风骤雨,梦中惊醒,忽念梅林是否安好,心中惴惴直至清晨。雨歇,即刻探视。
雨后空气似挂着密密麻麻的小水珠,肉眼不见,却细密地贴在脸上、头发、衣服上,清新又水润,深吸一口,似是空气的原味。枝头的花瓣稀疏很多,树干湿漉漉的,地下已铺满一层刚刚落下的花瓣,带着新鲜的雨珠,倔强地美丽,似碎红叠成的锦茵,暗香犹存。
树下有刚修剪下的梅枝,拣苍劲老干、柔婉新枝若干,携而归,作中式插花。
友喜茶、亦擅中式插花。友说插花说难不难,说简单也不简单。凡插花前必先有立意,“借物抒情”。其次才是定骨架,天地人的“三角架构”需高低错落,顾盼呼应;构图需疏密有致,密处不透风,疏处不通风;主、副、从枝高低错落、层次分明;仰、垂、平枝俯仰呼应、生气盎然;底部厚重、顶枝轻盈;瓶、盘、碗、蓝、缸、筒花器与花材相辅相成,宁简勿繁、宁野勿匠。
取旋纹汉罐一只,插入老枝(天),以“撒”固定,短三分之一的副枝(地)向一侧横斜舒展,短三分之二新枝(人)错落插于两枝之前。退而观之,光浅浅影在案头,老罐新枝,疏影横斜,简而不空,淡而有味。
一盏花茶的懂得,一方美器的痴恋,一罐花魂的清绝,是空生万物的喧嚣,亦是万物归空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