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藤菜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7月09日

□陈小平

“卖藤藤菜,一块钱一把,不脆不嫩不要钱。”摊主的叫卖声极具穿透力,站在菜市场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清晨的菜场是热闹的。乌黑油亮的茄子、滚圆敦实的冬瓜、身段苗条的丝瓜错落陈列,豇豆、四季豆、南瓜、苦瓜挨挨挤挤铺展开来,吆喝声混着新鲜蔬果独有的清鲜气息。我穿行其间,目光落在街角那一丛鲜活青绿上——藤藤菜。

藤藤菜,学名蕹菜、空心菜、瓮菜,在巴渝市井,没人叫这些文气称谓,张口便是乡土味十足的藤藤菜,直白又贴切。藤蔓细长,枝枝缠绕,指尖一掐便能抽出长长一截,没有华丽修饰,只凭一身蓬勃野气,生生扎进巴渝山水。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,田埂、溪沟、坡坎随处生根,融进山城人的骨血,藏着巴渝人随遇而安、生生不息的性情。

摊位上泾渭分明摆着两类菜:水蕹久浸塘泥,茎秆粗白软润,叶片轻薄柔软;坡地栽种的旱藤菜经日晒风吹,纤细碧翠,叶片厚实油亮,摸上去自带筋骨。

我各取一小把装进袋子,指尖触到沾着露水的藤蔓,思绪瞬间飘回儿时老屋菜地。那时候爷爷特意在屋旁开辟一块荒地,种藤藤菜。奶奶便去邻居家掐回几根茎干,松土、平地、栽苗、浇水,短短几道工序,藤藤菜便在小院泥土里安了家。

奶奶总说:“藤藤菜是最厚道,不挑水土,越掐越旺。”陡坡瘠土、浅沟都能适应,折一截藤蔓插土,浇几瓢清水,三五日就能抽芽展叶。藤蔓肆意蔓延,攻坡略地,掐去嫩尖,不出几日又郁郁葱葱。

一把藤藤菜,奶奶能做出花样来。清晨掐回的藤蔓,分三段吃出不同滋味:嫩叶单独清炒,脆嫩清甜;中段粗秆撕掉外层硬皮,干辣椒爆炒,嚼劲十足;老根茎收进陶坛腌成酸蕹。奶奶在坛口压一块干净石头,坛沿盛满清水,封上油纸静置半月,等到菜梗酸透,掀开坛子就能闻到一股清爽酸香。待到秋冬就着白粥食用,最是解腻爽口,巴适得很。

沿路街坊闲谈,皆是藤藤菜的各式家常做法。川渝人嗜辣,蒜炝藤藤菜是家家户户常见做法。舀一勺醇厚猪油,放进锅里,拍碎几瓣本地独头蒜爆至金黄,丢入切段的旱藤菜,旺火快速颠炒数十秒,撒少许细盐,不等菜叶出水便立刻起锅。盛入白瓷盘,鲜翠欲滴,入口咔嚓脆响,脆嫩回甘。三伏天食欲不振时,单单这一盘菜,便能稳稳撑起一碗白米饭。

亲友相聚吃火锅,藤藤菜更是必不可少。水蕹软嫩,轻轻一烫,短短几秒便吸饱醇厚麻辣汤汁,绵柔茎秆裹满红油,辣意柔和不伤肠胃;旱藤菜耐煮,久烫不烂,脆嫩肌理裹住锅底浓香,解腻消暑,恰好中和牛羊肉的厚重油腻。满桌佳肴,藤藤菜是最先抢着下的,吸饱汤汁的菜梗,比肉片还要下饭。除却爆炒、烫锅,乡间还偏爱清煮藤藤菜。焯熟放凉,配上山胡椒、豆瓣酱、蒜泥、白醋调成的山城蘸水,简单素菜也有地道风味。

这株寻常青菜,从不是宴席上矜贵珍馐,却凭着不挑水土、随遇而安的韧劲,扎根千家万户灶台。

回家后,我择去老根,反复淘净泥沙,沥干水分,铁锅烧得滚烫,蒜瓣下锅爆出焦香,一把青绿猛地倒进锅里,滋啦一声热浪翻涌。草木的清甜混着蒜油香气四散开来,单是这味道,就消解了整日伏天的烦闷。

藤藤菜隐于市井喧嚣,盛在寻常瓷盘,以一抹朴素青绿消解暑气。一篮青藤,装满独属于巴渝人的乡土旧事;一盘小菜,道尽山城人苦中亦有盼头、生生不息的生活底色。

(作者系重庆市开州区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