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7月10日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出智周
开州有道名小吃,名字很好听,叫欢喜头。糯米圆子炸至外酥里糯,趁热滚上糖浆,咬上一口,糖壳脆裂,绵软拉丝。第一次吃时被惊艳,问老板用的什么红糖,老板笑道:“非得用南门的。”
此后多年,朋友不断馈赠南门红糖,方砖似的,纸包着,焦香扑鼻,带着草木芬芳。从此,南门红糖像一根线,牵着我想去南门看看。
后来因为工作,多次路过南门,一进南门,远处的甘蔗林涌上来,密匝匝如绿色屏风,风过哗啦啦响,清新的草木气灌进来,令人心情愉悦。
今年仲夏,我第一次用心走进这座细节饱满的渝东北小镇。南门镇位于开州与万州交界处,古称新浦县。南山与铁峰山远远对峙,中间留出一片平缓的河谷。方圆十坝,不是含着“坝”,就是带着“湾”,全是水与平原的印记——也是甘蔗最喜欢落脚的地方。全镇数千亩甘蔗,就铺展在这些坝子上。甘蔗苗长到四五十厘米高,农人戴着草帽,佝偻着腰在田里劳作,一小块一小块地刨开泥土,翻起的泥土偎在甘蔗苗根下,仿佛农夫写给大地的诗句。镇上的领导顶着烈日为我们讲解南门镇的产业规划,提及南门正在打造的“重庆糖都·南门甜城”,他的眼睛闪闪发亮。
在展厅里,我得知南门红糖已是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,古法熬制技艺传承了上百年。制糖师傅演示手艺:甘蔗榨汁后要经过连环锅熬煮,从第一口锅到最后一口锅,火候、搅拌、舀糖,全凭一双手的感觉。最关键的打砂环节,要在糖浆即将凝固时快速翻搅,让糖体里裹进细细的空气,红糖才会酥松,入口即化。过去的红糖总是一副厚重方砖的模样,甜得直来直去,毫不转弯。如今他们把糖熬得更细,定型成一枚枚小方块,整齐地码进漂亮的盒子里,瞧着竟有几分“东方巧克力”的矜持。丢一枚在杯中,它慢慢地化开,像一朵棕色的云飘在水里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。抿一口,仿佛把南门整年的阳光和雨水都收进了肚子里。
车行在芙蓉坝、万里坝,满眼绿油油的稻田熨帖着视线,间或有大片甘蔗地与柑橘林从窗外流过。浦里河在平坦的大地上缓缓流淌,像一根穿过时间的银线,把从南朝走来的新浦县和今天的开州西南门户串在了一起。南门镇不仅守着百年红糖品牌,还在扩建标准化蔗园、引进深加工生产线,糖产业链条正从传统块糖延伸到红糖粉、红糖姜茶、红糖玫瑰等系列产品。种植、加工、销售、文旅,一环扣一环,年产值已近两亿元。这甜,从地里长出来,经过匠人的手,落进杯子里,最后变成实实在在的日子。
得知我们去南门,定居成都的朋友马利给我发来信息。马利是南门人,一次收集家乡烈士资料的过程中,他发现曾经的新浦县竟没有一本完备的县志。一个学化学的人,本该摆弄瓶瓶罐罐,却换了一种做实验的法子,旁征博引,为南门写了一本50多万字的《南门镇史话》。从南朝设新浦县写到公元2000多年,大事小事,连一封泛黄的旧情书、一张地契借据,都被他收录进去。他悄悄为南门做了一件大事,却不声张。我想,他大概是最懂南门甜味的人——那种甜不在舌尖,在时间的积淀里,在被人遗忘的纸页间。红糖熬的是甘蔗的汁,他熬的是1500年的光阴。南门糖都的甜,不只有甘蔗的甜,还有历史的甜。
在新浦县城门遗址,从大寨往下看,南门镇尽收眼底,浦里河、岳溪河、清江河滋润着这片土地,道路把这座小镇织得格外繁华。河畔一律长着高大的树木,每一棵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,像是被风刻意修剪过。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。山坡上有一个小庙,是当地一位老人自发修建的。庙门旁的对联早已没了,只剩下两句话刻在石头上:高低不平注意安全,室内严禁焚烧香火。多有意思——高低不平的何止是脚下的路?不让烧香,倒像是暗地里提醒着:心里的火,也得小心管着。而南门人心里那把火,大约都烧在熬糖的灶膛里了,不疾不徐,一烧就是上百年。
大家在城门遗址间进进出出,光影长长短短地落在肩头。透过老城门望出去,河流两岸的屋瓦、蔗林、石板路,忽然全都舞动起来。往事纷至沓来,山河无比鲜活,南门像一只魔方,旋转之间,把1500年的光阴统统收了进去,收在一枚红糖里,收在一本镇志里,也收在一盘欢喜头酥脆的糖壳里。可爱的南门,魔幻、浪漫又甜蜜。那些千百年来这块土地上鲜活的呼吸、饱满的细节,那些藏在一碗红糖水里的甜、藏在一座糖都蓝图里的甜、藏在一个熬糖人掌心里的甜,等着一个个走近它的人,去用心品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