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7月10日
□瞿明斌
前日回老家,老挑跟我聊起一件旧事:邻居伍春芳在清明时节,平掉了自己耗费心血修的墓地。
老家在渝南深山的小山村,村里人平日都叫伍春芳“伍党员”,本名反倒少有提及。伍春芳今年79岁,满头霜白,耳朵有些背,与人说话嗓门不自觉放得洪亮,远远看去,总像在与人吵架。不过,老人身子骨硬朗,腰板挺直,做起活来依然手脚麻利。
老人说自己生于1946年1月10日,可户籍档案却写的1947年1月10日。我不解,问他为啥身份证会小1岁?他慢悠悠笑着说:“母亲怕我长大后不好说媳妇,特意在上户口时把年龄报小了1岁。”正是这一岁之差,让他错过了殡葬改革的优抚政策,不得不亲手拆除耗费万余元为自己修的寿坟。
在老家,老人有为自己提前置办后事的旧俗。10多年前,伍春芳和老伴商量后,决定掏出万余元积蓄,日日扛着钢钎上山,前后忙活了3个多月,一砖一石细细打磨,修起了这座墓地。后来殡葬改革,政策规定:私自修建的墓地须全部拆除,唯有年满80周岁的老者早年修建的墓地可保留。对照身份证上的信息,伍春芳今年79岁,达不到保留墓地的条件。我问他,耗费财力精力修好的墓地说拆就拆,难道不后悔?老人神色淡然:“谁叫我是党员嘞,党员就得听党的话。党的政策叫拆,那就拆,谈不上后悔。”老人19岁入党,从风华正茂的青年,到满头白发的老者,整整60年党龄。一句朴素的“谁叫我是党员嘞”,诠释出一名乡村匠人纯粹的本分与初心。
伍春芳是村里远近闻名的石匠。山野间寻常顽石,经他一凿一磨,就能化为水缸、石盆、石磨、碓窝、砂钵等农家器具。最让乡邻交口称道的绝活,当属垒砌灶台。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,农家灶台分煤膛、柴膛,手艺差的匠人垒砌的灶台,有的浓烟倒灌,有的火力孱弱,有的耗煤费柴。伍春芳垒砌灶台细致用心,蹲在灶基旁反复比对、精准丈量,细致规划风道走向。经他之手垒砌的灶台,火势平稳旺盛、省柴耐用,在十里乡村口碑极好。后来年岁大了,也常有乡亲上门请他出马。无论天晴下雨、路途远近,他都从不推辞,随叫随到。
对村里的孤寡老人、五保户和家境困难的乡邻,伍春芳向来心怀仁厚,能少收工钱就少收,有的实在耗时耗力,也只象征性收一点錾子磨损费。村里一户王姓贫困户,家中灶台每逢刮风下雨便冒倒烟,几番请人维修都没能根治。老王登门请伍春芳帮忙。伍春芳丢下家里的活路,去老王家忙活了几天,帮老王解决了困扰多年的心病。结算工钱时,伍春芳却笑着摆手:“你家日子本就过得紧巴,谁叫我是党员嘞,出点力气搭把手的活路,不值得收钱。”
有乡邻粗略估算,数十年间,伍春芳为方圆十里乡亲垒砌灶台多达上千眼,大半工钱都酌情收取,一生为人处世从不计较个人得失。一锤一錾,垒起千眼暖心灶台;一灶一火,燃起万家人间炊烟。六十载寒来暑往,老人以质朴热忱,温暖了整座山村的邻里烟火。
(作者单位:重庆市南川区政协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