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7月13日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龚会
阳光洒在巴南乡村茂盛的田垄、菜地、丛林,鸟雀自在地啁啾翔集。石龙镇大连村一脉起伏连绵的青山下,苍翠碧野的浅丘之中,覃家大院安静而雍容地坐着。山,不高,无名气,乡民叫它明月寺山,多了一份诗意。山脚汇集了来自明月寺山林沟壑的几股溪流,涓涓溪流汇聚成了一个不大不小有深有浅的水塘,名曰“放生塘”。沿着放生塘铺张开去,稻田泱泱,稼穑葱茏,远村影影绰绰。覃家大院慵懒地背倚青山,面朝阡陌,将百余年的耕读时光隐匿于绿野静谧。大院前左后右两座碉楼,打破了空间对称的刻板与婉约的流转,忠勇守护着百年院落的安稳。
我来时,一条青石板路已沉默于宽敞的水泥路面下。竹影婆娑,斑驳的光影在土黄墙面上缓缓游移,目光与时光此刻凝固:覃家大院,安好!
绕着坚固的围墙前行,登上九级青石台阶,门楼飞檐,悬挂两只硕大的红灯笼:这是门脸,也是气度。覃家先祖当年的合族“安居”梦想,就从两只大红灯笼开始。推开那扇暗红的厚重木门,浮着尘埃的光柱将我牵引,走进一段白描的乡居院落。穿过平整宽敞的大院石坝,在梁柱门窗廊檐间徜徉,摩挲廊柱木格门窗雕镂下的无数细碎往事,揣摩院落曾经的主人心绪……
时光退后,退回到明末清初长达数十年的战乱动荡中,旧王朝岌岌可危,新的王朝强势挺进,各方势力互攻,继而瘟疫、饥荒肆虐。民不聊生就得寻找生的出路,天府之国千里无人烟就得有“生民”填补。于是“湖广填川”大移民浪潮中,覃家祖先从湖北麻城孝感乡出发,沿江而上,举族而迁。他们辗转荣昌、贵州,于清顺治年间汇入渝黔古道的人流,在巴山渝水间艰难跋涉,终于发现了明月寺山脚下这一片土地肥沃、背山面水的风水宝地。于是,覃家祖先停下来了,插标占地,开荒种田,生儿育女。他们有着湖广之地成熟的耕种技术,也有着勤劳坚韧的禀性。历经数代人的筚路蓝缕,逐渐积累财富,在明月寺山下形成覃氏家族聚落。到第六代覃仁友时,覃氏家族已因米业而兴旺,富甲一方。
然而,乱世中土匪流寇抢劫。为了庇护家业、抵御匪患,覃氏一族决定倾尽财力,筑牢防御。在覃仁友看来,这负阴抱阳之地,适合修建高墙厚壁围合、厅堂厢房合院、居高临下的碉楼,合围而成牢固堡垒。覃氏一族的男人们赤膊挥汗,开石伐树,将湖广的建筑技艺、宗族礼教与巴风渝俗巧妙融进院落建筑中。又召集了石龙场最优秀的石匠、木匠、泥瓦匠,各司其职,分工合作。这一建便是三十余载,终于在道光年间筑成了这座占地数千平方米的宏伟宅院。
这是中国移民史上一个小小的章节,甚至都不能说是一个章节,只是一部“移民入川史”定格在巴渝山地间的一句注脚,因它不是巴渝防御性围合的民居孤本。在巴南,丰盛古镇的“十全堂”、桥上村的刘家大院,石龙镇大兴村的杨氏碉楼等,都是至今留存在巴山渝水间的家族生存记忆标本。覃家大院,便是覃氏先祖们将那段颠沛流离又坚韧求生的家族记忆,刻进大地肌理中的安居乐业之举。几代人的护宅兴族梦想,条石为基、夯土为墙,构成了坚不可摧的堡垒。听说在民国十八年,巴县军阀混战,部分散兵游勇沦为土匪,肆虐乡邻。当恶匪千余人围攻石龙时,覃家大院、杨氏大院打开大门,接纳惊慌失措的乡民,以坚固的碉楼、厚实高耸的围墙与世代传递的宅心仁厚,护佑了一方百姓的周全,留下“石龙之盾”的美誉。至今,碉楼墙体上的弹痕与民间传说,印证着一段乡间血火往事。
穿过朝门,踏上几百平方米的青石板院坝。历经百年踩踏与雨水冲刷,院坝依旧。我站在条石院坝上,站在阳光里,眼底是秋收的碾场扬谷喜悦,耳际回响着覃氏家族逢年过节、婚丧嫁娶、生老病死之际,院坝上爆竹声、唢呐声阵阵。一个家族的悲欢离合,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。条石院坝依然平整,宅院随着家族而兴衰。覃家人散落在哪儿?他们去了五湖四海,是否记得归途?
留守老宅院的一位八旬老人,他姓杨,不姓覃,住在老院左厢第一通房。我想走进幽深的厢房看看,老人未许。坐在透风的廊檐下,和老人闲聊过往。他说,六七岁随父母入住老院时,覃家后人大多离散。杂姓住了8家,儿大分家,后十几二十家,几十口人,在一个大院落里生息。廊檐下纺纱缝衣,院坝扬谷晒粮。春忙冬闲,日暖夜安。土地承包后解决了温饱,改革开放入城离乡。老的大多入土了,年轻人走了,去外面世界务工创业经商求学。老院落便静下来、空下来、败下来。再后来,“巴县老院子”修复工程中,年久失修、衰老凋零的覃家大院渐渐找回旧日风韵。他哪儿都不去,陪着覃家大院兴衰复重生,驻守着这一方天井的阴晴圆缺,替那些远行的游子,看护着这段凝固的家史。他说,覃家后人虽散,根脉未断。春节时还有子孙回来祭祖,回院子里走走、看看,摸一摸木格门窗,靠一靠廊檐大木柱。这老院落,是他们在繁华都市疲惫身心后还能回得去的精神原乡。
风穿过空荡的厅堂、廊檐,卷起几粒尘埃,在光柱中缓缓浮沉。杨姓老人给我指点那些梁柱、斗拱、雀替、窗扇,哪些是原来的,哪些是修复的。我触摸着实木板壁、镂空窗花上雕镂刻痕,每一帧图案、每一道刻痕都是当初宅院主人和工匠们与生活的对话,恍惚间,我似乎触摸到了覃家大院的灵魂——“福禄寿喜”的圆满,“慈孝之善”的家训,“耕读传家”的家风,是留在石木上的文脉提要;“八仙镇宅”的威严,“多子多福”的繁茂,“麒麟送书”的期许,是覃家家族殷切厚望的美学图表。这些雕镂,不仅赋予了建筑空间的采光、隔界实用功能,还是覃氏祖辈在迁徙中携带湘楚之风与巴渝忠勇的结合,更是移民文化落地生根的印记。“和合”“仁孝”“积善”“兼容”的处世哲学不仅被雕刻在窗棂上,更被滋养进生长于斯的人心里。
院落又进来一群外乡人围着老杨,听他重复的故事。我慢慢移步在一扇扇木格窗前,指尖轻轻地触摸那些繁复的雕花,感知每一道木纹里藏着怎样的旧日体温。
覃家大院在推进“巴县老院子”保护性使用中得到重生,不是要硬生生迁入居民,而是在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中,将它百余年光阴融入时代洪流。给渴望回归田园的都市人一段清浅的治愈时光,给在信息化大数据中成长的孩子一处“游学”体验空间,让田园稼穑、春种秋收不再是教材里空泛的词汇,给他们续接一段断裂的历史,种下一颗未来乡村生生不息的种子。
退出覃家大院的朝门口,我再次凝望已重生的围合院落。风穿过院落周围的丛林、树梢,把音韵留在雕花窗棂的隐喻中。阳光依然明媚地挥洒着,鸟雀婉转鸣唱着掠过头顶,把淡淡乡愁轻放在大院的青瓦之上、庭院之间。带着这座土木泥石构建的乡土“志书”印迹,挥挥手,走向来路。我的身后,覃家大院以及巴渝大地上留存的更多院落,会以另一种存活方式,接纳更多的都市游子“回归”,在夯土黛瓦间重拾内心的宁静,延续地方文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