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杨树弘

重庆话一句“搞刨了”，听上去急赤白脸，仔细咂摸却是一锅熬透了的哲学高汤。

“搞刨了”意思是生怕搞落了，迫不及待、慌里慌张得去抢一件事。说得直白点，就是“搞慢了别个就上了”。超市打折，孃孃们硬是搞刨了，生怕抢不到；听说股票能捡钱，周小毛搞刨了冲进去，私房钱遭洗白；女婿上丈母娘家喝鹅汤，搞刨了舀一调羹，遭烫得满嘴泡，所以才有“鹅汤不出气，烫死傻女婿”一说。

这“刨”字用得毒。刨是狗刨、是刨食、是往前拱，带着一股原始的贪劲和活气。急着上车、急着发财、急着喝汤，都是“生怕搞落了”。落了什么？落了好处，落了先机，落了活路。

为什么这么急？因为重庆山高水险，不抢就没了。

几十年前的江边，船来船往，货到人到，慢了就卸不了货、赶不上趟。码头工人面对江水险滩，偷懒偷生在码头上没得市场。重庆人开放不排外，大约就是从这“抢”出来的。

可奇怪的是，尽管急成这样，重庆人却又最会“慢”。火锅要等红油“咕嘟咕嘟”冒泡才下菜，老荫茶要慢慢泡等回甘，龙门阵要慢慢摆才够味……这急与慢之间，藏着重庆人的辩证法。

孔子说“欲速则不达”，可重庆人偏要在速中求达。王阳明讲“事上磨炼”，重庆人就是在“搞刨了”的事上磨炼心性。急着抢，抢完却要“算了”。抢得到就抢，抢不到就认，不纠结。

这就是重庆人的哲学：该抢的时候绝不手软，抢不到的时候绝不硬撑。就像在唐家沱回水“抢泡材”，漩得再急，终究要缓一缓，看清水流再动手。

“搞刨了”是急，“算了”是放，一收一放之间，是这片山水教给重庆人的生存智慧。莫怀戚写《白沙码头》，说码头上的人“从不自卑”，说“没得级别”的真正含义是“不要拿你们的规矩来管我们”。话糙理不糙，管得你急不急，自有自己的节奏。

所以，重庆人晓得，不要动不动就搞刨了，但该搞刨的时候，也绝不装矜持。这是重庆人活得醒活的道理。

（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