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访寡妇堰

版次:010    2026年07月14日
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简云斌

万盛有个很美的袖珍盆地,名叫金兰坝。金兰坝有个很特别的古堰,叫“寡妇堰”,很多当地人都不知晓。

今年三月的一天,我和本地几位文史爱好者到金兰坝寻访寡妇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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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驱车从万盛城区出发,过建设乡、陈家沟、魏家碥,站在山垭口,便能俯瞰金兰坝。整个坝子不过三四平方公里,被黄高山、大青山、插旗山、扁桶山、寨子山、牛口垭等山岭环绕,恰似天地赐给万盛的一块翡翠,小巧玲珑,通体碧秀。坝子中间有条小溪蜿蜒流过,两岸良田、鱼塘甚多,阳光下反射着点点天光。一群白鹭飞过村庄,似片片梨花洒在空中。数百人家沿坝而居,炊烟袅袅,生生不息。

眼前的景色已然不错,但同行中有人却说,旧时金兰坝风光更美,有罗星的文章为证。罗星,清代举人、道光版《綦江县志》主纂。罗星外婆家在金兰坝,他对这一带很熟悉,他在《桃源桥叙》中这样写道:“草木际天,四望空阔。其中居人数十家,皆殷实,粉垣高屋,掩映于竹堤松坞之外。其东北诸峰,林壑美处,有瀑布,泉自东山张三塘源源而来,悬流数十丈,白映一村。”

罗星传神的文笔,把150多年前的金兰坝呈现在眼前,简直就是另一个桃花源。最令人神往的是那道“悬流数十丈,白映一村”的瀑布,恰似山水画里的一笔点睛,水光熠熠、摇曳生姿。这道瀑布,名叫三叠瀑,又名张三塘瀑布(因上游河道有三口深塘,河畔居民多姓张而得名),千百年来,滋润了金兰坝这个小小的坝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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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金兰坝成为膏腴之地、富庶之乡的,是一位寡妇,姓秦,明朝嘉靖年间人。

说到秦寡妇,不能不提金兰坝戴氏。据戴氏族谱载,他们的入川始祖为戴鼎,就是明初那个修筑重庆城、设“九开八闭”之门的重庆卫指挥使。戴鼎后裔散落在綦江、万盛一带,其中有一个七世孙叫戴学,在嘉靖年间中举,先后任河南太康县知县、浙江处州府(今浙江省丽水市)知府。因原配夫人无育并早卒,戴学娶汴人(一说潼关人)秦氏为继室。后来,戴学病卒于处州府任上。秦氏携两个幼子大宝、大连,千里扶柩入蜀,归葬其夫于綦江沱湾花土岗戴氏祖坟地。

秦氏母子在扶柩过三峡时,不幸遇贼,大部分积蓄被抢,只剩一坛藏在衣被里的银子。秦氏安葬了丈夫后,带着两个孩子,来到距夫家七八十里外的金兰坝落户,由此成为金兰坝的戴氏祖婆。

那时,金兰坝人烟稀少、荆榛遍地,一个北方来的年轻寡妇,拖着两个孩子,在这个偏僻地界,人生地不熟,连生存都成问题,何谈安家创业?所幸,秦氏是一个内心强大、颇有远见的女人。在她苦心经营下,数年后,家业竟然兴旺起来,置有戴家湾、竹林湾、河洞口、小米厂等多处田业。同时,她还尽心哺育两个孩子成才,长子戴大宝后来成为国子监生。金兰坝戴氏家族繁衍数百年,根深叶茂,实肇自秦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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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氏初来之际,金兰坝并不叫金兰坝,而是叫轻难坝或轻滩坝,她将该地改为金兰坝,取《易经·系辞上》中“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”之意。秦氏知书达理,将此地易名为金兰坝,以寄望子孙后人同心同德、共兴桑梓。

秦氏对金兰坝的最大贡献,是兴建了两道堰渠,人称“寡妇堰”(修筑于明嘉靖四十五年)。

当时,金兰坝虽有瀑布,但水一直白白流走,不能惠及农桑。秦氏后裔、清光绪年间庠生戴鼎喆的《培修寡妇堰记》载:“金兰旧无堰,恭人(指秦氏)以诸田水涸忧。见瀑布下流,乱石横截,岩临十数仞,为区画之,鸠工治堰。上堰则飞瀑之下……堰于岩腹虹亘,窪壁轨流,其缺处架石桥飞渡,观者疑鬼斧神工焉。下堰则于下流叠石为之。二堰逦逶数里间,河西诸田是赖,盖四百年矣。”由此可见,寡妇堰有上下两堰,上堰在今青山湖大堤下、三叠瀑第一叠处,以开凿石壁、架桥引水方式而砌;下堰在瀑布底下,以堆叠的乱石而砌。两条堰渠长达数里,将水引向坝西山坡,浇灌了上百亩梯田。此文还记载:清光绪十年(1884年),夏大旱,禾苗枯槁,周边饥民满途,而金兰坝兹境诸田所获,视往岁为稔。

在村里,我们与戴氏族人闲聊。他们说:“据祖祖辈辈相传,祖婆当年修筑堰渠时,花的钱就是那坛藏在衣被里、没被贼人抢去的银子。”

秦氏修筑堰渠后,金兰坝从此岁岁丰登,成为远近闻名的乐土。除戴氏一族在此繁衍外,后来还迁来了霍氏、张氏两族。数百年来,三族在金兰坝和睦相处,共享堰渠之利,很少有过纷争。三族瓜瓞绵绵、兴旺昌茂,淳朴的乡风浸濡着这方乡土。如此看来,当年秦氏将该地易名为金兰坝,确实寄意颇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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遗憾的是,如今寡妇堰已湮没在荒草中。

20世纪70年代,人们在金兰坝修建张三塘水电站,引水发电,瀑布水量由此大减;本世纪初,又在瀑布上游河道修建了青山湖水库,瀑布基本干涸。寡妇堰也年久失修,毁损严重,功能完全废弃。近年来,随着退耕还林,寡妇堰的遗迹被彻底隐去。

我们站在三叠瀑对面的山坳,望着满山草木,不知如何找到寡妇堰。向附近的村民打听,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有同行者曾于10多年前到过寡妇堰。据他说,在下堰一块石头上,刻有“古堰”两个大字,还刻有清嘉庆年间霍氏家族分水协议。他记得,当时有条石板路可直达堰渠。我们让他带路,结果在荒草荆棘中乱窜了一个多小时,最终也没找不到那条石板路。最后,我们望着近在眼前却早已枯涸的三叠瀑,只好一声叹息。

饥肠辘辘回到村里,遇到一位93岁的戴姓老人,耳聪目明、行动自如。他说寡妇堰已无路可去,然后带我们找到了秦氏的墓。墓就在村子中心的“戴氏陵园”,规制不大,较朴素,曾坍塌过,1992年由族人集资修复。碑文介绍了秦氏生平事迹,墓楣刻着“懿德永存”四个大字,两旁刻着“德行传乡里”“为善佑后人”两行小字。老人边鞠躬边说,秦氏祖婆修了堰渠,保佑了金兰坝近500年,后辈人永远记得她。

我们伫立秦氏墓前,也深深鞠了一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