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7月14日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鉴
古镇名曰丰盛。
丰饶的土地,茂盛的嘉禾,丰沛的物产,充盈的年光。它热热闹闹地繁盛过,也安安静静地隐逸着。
一脚踏入古镇,便像跌进了一段悠长的旧梦。
这里凝着厚重的时光,飘着小吃的香气,更流淌着热气腾腾的寻常烟火。它留存着老巴县最地道的重庆记忆,空气里满是岁月的味道和化不开的乡愁。
我是在暮色中从罗碛场口走进古镇的。刚到牌坊下,便遇见一群拍照的游客。我不解:“这里不是丰盛古镇么,怎么成了罗碛场口?”一位当地妇人笑着解惑:“丰盛是交通要道,一脚踏三县呢。罗碛、南川、涪陵、木洞,都有场口通到这里,老话叫‘长江第一旱码头’。逢场天,人挤人,到处是吃的、看的、玩的,热闹着呢!”
原来如此。古镇始建于宋代,明清时已是重庆通往贵州的陆路要冲,四方物产在此聚散流转。遥想当年赶场天,那场景一定热闹非凡。
街道两旁,多是一至三层的旧铺:茶馆、铁匠铺、竹编店、老式理发店、制秤的摊子……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潮湿,晚风浅浅,仿佛时光的手指在轻轻翻动一部厚重的书页。书页泛了黄,边角甚至有些发霉;连脚下的石板路,也长着一层茸茸的绿苔。唯有檐下悬着的红灯笼,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。
暮色升起,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,街道变得清凉而安静。深宅大院默立着,店门前偶有闲坐的老人。时光于他们,仿佛已经静止。白发银须里藏着一生的过往,皱纹舒展出风霜后的从容。十字街65号门口,一只黄白花狗拉长了身子躺着,屋内的灯光透过大门照出来,一道亮黄让人心生温暖。花狗儿神情自在,对我这个陌生人的呼唤与拍照,全然不理。
转过街角,一座碉楼巍然矗立,暮色中如气宇轩昂的巨人。这里便是“十全堂”。一座带天井的四合院,典雅古朴,几株三角梅在院子里热烈盛开,火焰般将黄昏点亮。这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、每一处雕花、每一张木椅,都在无声讲述着往昔的传奇。日子在这里层层叠叠,也在这里悄然焕新。两位女子下楼抬东西,看见我,热情介绍:这里以前是镇上声名显赫的乡绅刘祝山的商邸,是商会雅集之所,也是明星刘晓庆外婆的故居,现在可住宿餐饮。
走出十全堂,外面的店铺零零星星亮起灯,信步而行,石磨豆花、郑氏卤味、合义顺记豆笋……这些招牌名号隐隐浮现,传递着数百年的滋味,也蒸腾着老巴县最浓郁的人间烟火。杨三图面、邹记烧烤酒、石对窝糍粑……各式旗幌在微风里轻摇。尤其是那来自非遗的“丰盛扎包”,散发着别样的诱惑。
“赶场天那才叫好耍!”坐在门边的本地人对我说道,语气里透着由衷的自豪。
赶场天的清晨,古镇在一缕缕炊烟中苏醒,开始了琐碎而蓬勃的忙碌。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、弥漫,钻进每条巷子、每个角落。豆花铺里,大锅咕嘟冒泡,老板从容点下胆水,轻轻一漾,便凝出一锅雪白娇嫩。对面的挂面师傅,早早将丝绸般的面条晾上长杆。做怪味胡豆的,打糍粑的,脚步杂沓,人影晃动,人声渐渐鼎沸。炊烟袅袅升起,腊肉香肠的咸香扑鼻而来,勾人涎水;自制咸菜麻辣爽脆,米花糖酥甜即化,四合胡豆咯嘣脆响……儿时记忆里,父亲赶场归来必带的“扎包”,在这里都能寻见。
浸润在丰盛的香气里,便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愉悦与安宁,整个人被烟火熏得微醺,身心轻盈欲飞。
这里还有许多老手艺和非遗老味道:手工制秤、弹棉花、乱针绣、烟熏豆干、土法酿酒……每一样,都是时光淬炼的智慧。
老茶馆的木门“吱呀”推开,茶客陆续到来。一碗清茶,便隔出一方静境。三五老友,龙门阵从家常琐事摆到家国天下,一样活色生香。不知不觉,半日就在茶香里悠悠溜走。
孩童背着书包跑过,老人起身打理家屋,女人照看着生意,男人或守家园或走远方。在这“一脚踏三县”的边陲小镇,生活有着各种可能。
檐下的栀子花开了几朵,远望如停歇的白蝴蝶。巷中走过,目光饱饮这浓郁的生活气息,仿佛进行着一场人间最美的游历。
灯一盏盏亮了。光晕像一双双温暖的手,轻轻抱着略感疲惫的古镇。淡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上,拉出长长的人影。偶尔有晚归的人,披着一身灯笼的暖红,沿着石阶上下,步履里是回家的安然。巷口有两个半大孩子低声说话,听口气似有些微醺,也许是偷尝了伙伴家的酒,趁着月色,摇摇晃晃往家走。
几只归燕呢喃着在空中盘桓,最终没入檐下。不远处稻田里的蛙鸣,清晰传来,撞在老墙上,回声清脆。
夜渐深,万籁俱寂,小镇在宁静中孕育着次日的新鲜与美好。
走过丰盛,总有一种恍惚——时光里,流淌的是最安逸、最闲适、最自在的生活本味。家家户户的小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地过下去,真好啊!这老巴县血脉里最重庆的滋味、这些小吃美食、这种怡然的日子,牵动着人们心底里最浓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