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7月14日
□舒德骑
偶尔和女儿摆起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,女儿总哑然失笑:“爸爸,你们那时候的人,真的好‘宝器’哟!”
每当这个时候,我这“宝器”却笑不起来,时常都陷入久久的沉思。
1976年,在我居住的江津这个小城里,不但没见过电视机收录机之类的货色,就连手表也是稀罕之物。谁人腕上戴一块亮锃锃的手表,那他绝对志得意满风光无限。当时社会上流行的调侃姑娘择偶的顺口溜,便可印证手表这玩意的确是一个人财富和身份的象征,具有极强的煽动性和诱惑力:“不嫌你的胡子深,只要你有‘瓦斯针’;不嫌你长得丑又黑,只要你有‘英纳格’。”
在西藏当兵几年,退伍回乡时,托熟人买了一块表。这块表自然成了熟人朋友眼热眼馋之货,着实也让自己得意风光了一回。这年国庆厂里放假,我和女友相约到广安她大哥那里去,一来和她哥见见面,二来也出去旅游一回。
那时候出远门要赶车赶船,没有一个“时间”是万万不行的。不巧,跟我一个班组的大师兄,国庆节要回北方探亲,他开口要跟我借用一下手表。大师兄家在北方农村,据说这次回乡是要去找媳妇。这种事,哪能不“拃起”,我毫不犹豫把手表就给了他。
这下我们出门却没有了“时间”,这实在让我犯了难。思前想后,便把家里那个闹钟装进了衣袋。闹钟不也是“时间”吗?幸好那时穿的是4个兜的军干服,闹钟塞进衣袋还松松活活的。
一路上,听着兜里传来的嘀嗒声,让人镇定自若心中不慌。车上船上,我还时不时摸出闹钟上上发条,看看时间,这般举动非但没有引来旁人讥笑,还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,不时还有人媚谄地朝我挤出笑来:“同志,请问几点了?”
唯一闹的个笑话是在火车上。入夜,周围的人都耷着眼皮昏昏欲睡了。忽地,不知为什么,突然我那衣袋里一阵急促火爆的声音骤然炸起,惊得坐椅下两只捆着双脚的鸡公哇地一叫,振着双翅猛地扑了出来,骇得我和周围的几个人从梦中醒来。半晌才回过神来,原来迷糊中,我不知怎么碰上了闹钟闹铃的开关。
尽管闹了这次笑话,但有了兜里这只钟,我这次出门赶船没误过点,赶车没慌过神,出门逛街或爬山,掌握时间能按时起床按时回去吃饭,这闹钟还真给了我不少方便。
现在想来,这次出门,确实是有点“宝器”。但我这“宝气”在当时只能算“小宝器”。回程路上,我们还见识了一回“大宝器”。
那时,湘渝线刚通车不长。早晨,火车冒着烟,一路风驰电掣,爬上高山,钻过隧道。车刚从华蓥山一个洞里钻出来,忽然惊天一响,猛地一个急刹车。桌上的杯子跳了起来,邻座一位打瞌睡老大哥头上撞了个青包。遭了,出事了!人们惊惶失措纷纷从车窗伸出头去,张望了半天才回过神来——原来,一个头包白帕身背大背篼的农村大爷,站在铁轨中间神色紧张双手乱舞又嘶又喊,吓得火车司机脸色铁青猛地刹车跳下车来,以为前方塌了方或什么的。一问,原来那大爷拦火车想要搭车,到前面的王家垇去赶场卖洋芋!
而今,高铁、高速路四通八达,从重庆到北京的动车已是朝发夕至,手表之类的玩意儿,早已不是稀罕之物,甚至已被人们淘汰了——但在物资匮乏的年月,一桩桩如今看来“宝器”的事,在当时其实是屡见不鲜的。现在的儿女辈们,倒是少见多怪了。
(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