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悠竹哨声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7月14日

□冰泉

仲夏晨风习习,轻拂河畔堤岸。我沿田埂缓步走向郊外,行至一片绿浪层叠的竹林边,一阵清脆竹哨倏然随风飘来,熟悉的调子瞬间撬开记忆闸门,将我拽回烟火氤氲的乡间童年。

从小学到初中,每日午后放学,匆匆扒几口饭菜,便背上父亲编的竹背篼,拎着小镰刀,扎进田垄地头割猪草。割上一两个时辰,待背篼被野草填得满满当当,伙伴们便相约钻进竹林做竹哨。竹哨需专挑指节粗细、竹节疏透的空心慈竹,裁成五寸长短。把竹身削得平整,顶端修作圆润弧面,斜口处划一道深浅恰好的豁口,剪鲜嫩竹叶嵌入槽缝,一枚竹哨便大功告成。嫩竹叶做哨舌,声响清亮通透;老竹叶入哨,音色沉厚粗粝,各有风情。

暮色漫覆山野,绮丽晚霞晕染开整片田畴与乡间小路。我们结伴踏着碎金余晖返程,此起彼伏的竹哨绕着山坳悠悠回荡,成了乡野独有的晚曲。它没有蝉鸣婉转悠长,也不及秧鸡啼声灵动俏皮,却声声裹着少年无牵无挂的纯粹欢喜。

曾记得五年级时的年寒假,我邀来村里十多位玩伴,办了一场山野竹哨大赛,男女分组比拼,头奖是一颗饱满红心柚。开赛时两队曲调杂乱,几番调整后渐入佳境,人人铆足气力比拼。女生哨音轻柔婉转,余韵袅袅;男生调子沉浑绵长,荡彻山谷。两方互不相让、各展所长,五轮角逐下来依旧难分高下,那颗奖赏的红心柚终究定不下归属。最后索性剥柚分瓣,人人都分到清甜一瓣,圆满收场。

沟壑纵横、松林环抱的山野里,竹哨是天然传讯的暗号。想约伙伴割草嬉闹,吹起专属哨调,远处便有哨声应答,循音就能相聚。家中水牛更是熟稔这套哨语,我常和同伴骑牛放牧,一路哨声随行,老牛踱步竟会顺着节拍缓步慢行。待到玩兴散尽、牛儿肚圆,几声哨响落下,远近黄牛、水牛便闻声聚拢,大家重跨牛背,伴着一路哨音踏暮归村。

竹哨不单是孩童的玩物,还能为田间庄稼值守放哨。那时春播过后,乌鸦总爱刨挖土中埋下的红苕种;麦熟时节,成群麻雀扎堆啄啃饱满穗粒,生产队常会蒙受损失。大人就派我们一群小孩去田间驱赶鸟雀。我们攥着打磨光滑的竹哨,遇鸟群落田便凑唇轻吹,嘟嘟哨声清亮尖锐、响彻田垄,贪嘴的雀鸦闻声惊惶四散,匆匆飞离庄稼地。

后来,乡村人口减少,留守孩子寥寥无几,竹林间再也难寻嘟嘟哨响,这门乡土小手艺日渐沉寂。今夏回乡避暑,带着八岁外侄孙闲走村头,道旁慈竹丛生。我借来镰刀,寻一截慈竹,凭着年少记忆复刻竹哨。竹哨做好后,递给孩子,他几番尝试只吹出细碎气音,没片刻便失了兴致,随手将竹哨丢在地上,直言点都不好玩。

我俯身拾起竹哨,拭去尘灰含在唇边,熟悉的“嘟、嘟,嘟嘟嘟”声破空响彻竹林。哨声如故,可识竹、制哨、辨百草的一代人,已然慢慢老去。望着晚辈懵懂茫然的模样,心底漫上淡淡怅惘:待我们这批乡土长大的人渐渐走远,往后的孩子,还能否分清慈竹、斑竹与冬竹,又能否听懂竹哨这嘟嘟声响里,藏着的一整个滚烫完整的乡野童年?(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