丢失的眼镜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7月14日

□王丽

今晚夜骑,月色很好。

护目镜压在鼻梁,沉沉的,没骑多远就勒出两道红印。镜片起了雾,眼前的世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朦朦胧胧的。我停下来,用手揉揉鼻梁——那儿被压得酸胀发木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护目镜只偶尔夜骑才戴戴,已觉得处处不便,要是成天架着一副近视眼镜呢?这个念头忽然把我拽回到二十年前。

那时我上初中,班上忽然流行戴眼镜。也不知是真近视,还是觉得戴上眼镜便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派头。总之,三五个同学先后配上眼镜,课间推推镜架,连说话似乎都多了几分矜持。

我眼红极了,回家便磨母亲,说看黑板模糊。母亲犹豫了好几天——我知道她在愁什么。那几年的家里,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。可她到底心疼我,咬咬牙,带我去镇上配了一副。浅金色的金属框,镜片薄薄的,装在一个深蓝色盒子里。我捧着盒子回家,走路飘飘的,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不少。

第二天,便戴着眼镜去上学。其实戴上眼镜看东西并未清楚多少,但鼻梁上架着那副眼镜,心里却莫名地踏实,觉得自己终于也像个读书人了。课间,我故意不摘下,时不时还学着别人抬手推推镜架,做出一副沉思的表情,心里暗暗得意。

可新鲜劲没过多久,各种不方便就跟着来了:跑步时眼镜老往下掉;吃饭时镜片全是热气;趴桌上睡午觉,醒来脸上两道深深的印子半天消不下去。可即便这样,还是舍不得摘下来,那副眼镜像是一个身份的凭证,戴上了,就不愿再拿下来。

直到那个晚自习,放学铃响的时候,我随手把眼镜摘下搁进课桌抽屉,背上书包就走了。第二天到教室,伸手一摸,抽屉里空空的。眼镜丢了!我急得团团转,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那是花了母亲好大一笔钱买来的眼镜,回去可怎么交代?

最终,回家后我还是直说了。母亲没吭声,转身去灶台忙活了。父亲沉默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丢就丢了吧,先别配了。”没有责备,也没有安慰。那副我少年时代唯一的眼镜,还没戴热乎,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
没了眼镜,刚开始还真不习惯。上课时下意识抬手去推镜架,推了个空;走在路上,总觉得脸上少了点什么。但人的适应力强得出奇,慢慢地也就忘了戴眼镜这回事。黑板照样看,书照样读。后来上了高中、大学,体检时视力一直是正常的,左右眼都是五点零。

多年后,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当初那点“看不清”,多半是假性近视,或者干脆就是心理作用。要是那副眼镜没丢,我八成会一直戴着,这辈子可能就得跟眼镜“绑”在一起了。那个拿走我眼镜的人,倒像是替我挡了一劫,把我从一副眼镜的依赖里拽了出来。没了那层镜片,我的眼睛被迫努力去看这个世界,看着看着,反倒清楚了。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人生有些失去,未必是坏事,也何尝不是一种解脱。

月色依然很美。骑行到家门口,我摘下护目镜,夜风终于可以直接拂在面庞了。远处的灯火干干净净,近处的树叶脉络分明。我忽然想对那个当年拿走眼镜的人说一声谢谢,虽然这声谢谢,迟了快二十年。

(作者单位:重庆市开州区汉丰第四小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