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时余味

版次:010    2026年07月15日

□贺小蓉

母亲去世20余年了。她只留下三两张照片,以及在我记忆里日渐模糊的轮廓。能瞬间刺破这片模糊,让我心头一紧的,是一种味道——一道我后来再也没遇见、却寻常无比的菜肴,这便是轻腌萝卜丁炒肉沫。

川渝人家的灶头,都有一两只深褐色的老泡菜坛,那是时间的容器,也是家常风味的来源。母亲取冬日里最鲜嫩的小萝卜,连带顶上翠绿的缨子,一起投入那汪清亮的酸水里。泡几天,凭的是她的感觉和目测。用不沾油腥的竹筷取出,快刀切成均匀的小丁,与肥瘦相间的肉沫同炒,“滋啦”一声,酸咸气与猪油香味交织,瞬间蒸腾满屋。

关于这道菜最深的记忆,是在一个雨天。那时,我和弟弟在村小上学,每日来回要走很长一段坑洼土路。弟弟刚崴了脚,又碰上大雨,农村的土路顿时变成了泥沼,一步一陷。我们正愁如何回家吃午饭时,母亲从雨中走来了。她撑着一把伞,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操场。母亲那时不过二十七八岁,常年留着短发,别着一把精致的插梳,既有样式又很利落。她把我们领到教室后排的空桌位,打开饭盒,里面盛的正是这道菜。

我和弟弟分好饭菜,母亲就在对面静静坐着,看着我们吃。教室外,是哗哗、无休止的雨声;教室里,只有我们吃饭的轻微响动和母亲温柔沉默的注视。那顿饭具体是啥滋味已经模糊了,但我永远记得那一刻,心里涌动着一种奇异而安稳的情感,混合着一丝小小的骄傲。

那时候,家里的吃食都是从土里来的。土豆、萝卜、花生……每一口下肚的东西,都得先经过母亲的锄头。我记得最清晰的画面,是她开荒的样子:弟弟背在背上,我牵着她衣角,一起上坡。她举起锄头落下时,整个身子的重量跟着压下去,一下一下,像在啃一块坚硬的石头,直到翻出一片蓬松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新土。她就蹲在那片新土上,用拇指和食指,一粒粒,摁下从大伯家借来的花生种。

我小时挑食得很,长得瘦瘦小小的。关于吃饭,没少和母亲拌嘴怄气。农村的餐桌是诚实的,食物蔬菜种类有限,总是有什么吃什么,季节轮转,食物也跟着循环。我愤恨似乎永远吃不完的土豆,为此苦恼过无数次。至今,我的发小提起对我的第一印象,仍是那个在家门槛上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黄毛丫头,嘴里还反复控诉着:“又吃土豆,天天都是土豆。”

我也厌恶面条里总出现嫩绿的菜苔,一边抹眼泪一边赌气:“又是菜苔,我不吃!”母亲对付我的法子,直接而生硬,没有半点迂回,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看着我:“吃就吃,不吃就饿着。”然后,自己端着一碗黄豆排骨汤,坐在堂屋一角慢慢地喝。盐菜蒸肉、四季豆箜饭……她觉得好的和下饭的,就会稳稳端上桌。我的眼泪和抗议,便只成了餐桌上无关紧要的背景音。

然而,爱的缝隙里,总会漏进一些柔软的光。母亲有一道拿手的回锅肉粉坨坨,是我从不抗拒的美味。用土豆粉调成稀稠适中的浆,有时也会加入一些饭粒或土豆丝,增加口感。铁锅烧热,放入少许猪油,将粉浆下锅,小火摊成一块厚饼,然后切成菱角大小的块,又香又咸,糯叽叽的。还不等它再次和肥肉、蒜苗一起入锅,我们已捡起案板上的小块吃了起来。那炒好的粉坨坨,充满了肥肉的油香和蒜苗的清香,软糯细腻,是童年记忆里踏实而幸福的味道。

我曾长久地认为,像轻腌萝卜丁炒肉沫、回锅肉粉坨坨这独一份的滋味,是母亲独独赋予家人的,是外面所没有的。直到多年后,在一个渝东北美食博主的视频里,发现了小时候吃过的这些菜肴原来不仅是我的个人念想,也是别人餐桌上的美味。那一刻,我没有怅然,反倒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骄傲。原来,我舌尖最初的坐标,深植于一片广阔而深厚的味觉土壤之中,那土壤的名字叫故乡。

一直以来,我都认为,一个人会做那个地方的菜是一种生活的浪漫。从小在外读书,长大后离开家乡在外工作,后来所掌握的烹饪技艺,都来自冰冷标准的网络食谱。我几乎要相信自己成了一个没有“地方”的人。母亲,早已用她自己的方式,完成了一次最深沉的授予。她在我生命最初、味蕾最为洁净的时刻,用那坛泡菜悠长的酸,那口铁锅炽热的香,完成了一次永不褪色的身份认证。

那旧时味道,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,或许只是窗外又飘起雨丝时,穿透岁月的屏障涌上舌尖,漫上心头。它不告诉我何为乡愁,只是告诉我:你的手曾这样动作,你的味蕾最初记下了谁的咸淡。你不是飘来的,你是从那片被汗水一遍遍焐热过的泥土里,长出来的。

(作者单位: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