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未说出的告别

版次:010    2026年07月15日

□高峰

那年,我们站在人生的岔路口,像两棵树被风吹散了种子。我背着行囊奔向霓虹深处,心里揣着一个滚烫的念头——我要活得轰轰烈烈,我要在这万丈红尘里撞出声响来。而你转身走向大山深处的那间村小,粉笔灰落满肩头,你说你要守住一份安静,守住那些孩子眼里干净的光。

我们没有谁对谁错,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向。

分别那天,雨后的黄昏湿漉漉的。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,像是不肯熄灭的火。我们站在那条泥泞的小路上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,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你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我攥着你递来的那封信,攥得手心发白。然后你转身往山里走,我提着箱子往车站跑。谁都没有回头。

因为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
后来很多年,我们都不再提起那个黄昏。可我知道,有些告别一旦落在心里,就是一辈子的事。

这些年,我确实见过了世面。大城市的地铁挤碎过我的梦,写字楼的灯光熬干过我的夜。我学会了用一支笔撑起自己的生活,学会了在推杯换盏中保持清醒,学会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再笑着写出来。繁华都市给了我舞台,也给了我伤疤。我踩过坑,摔过跤,在凌晨三点的阳台上抽过不知多少根烟。但我从没放下过笔,就像从没放下过那个黄昏里,你转身时单薄的背影。

而你呢,你在山里一站就是10多年。你教过的孩子一批批走出大山,有的去了省城,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。你送他们走的时候,大概也会想起那个雨后的黄昏吧。后来你离开了讲台,有人说你是去做了儿童公益,有人说你成了一名支教项目的发起人。不管怎样,你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灯,照亮过无数双眼睛。

命运这件事,有时候比小说还离奇。

那场笔会,主办方说请了一位嘉宾做分享。我坐在台下翻资料,漫不经心地抬头——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台上那个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头发剪短了,笑起来还是当年的样子。10多年的光阴像被按下了快退键,一瞬间全部倒流回去。

散场之后我们在走廊尽头站着,谁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最后你说了一句:“你胖了。”我说了一句: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
然后两个人都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
那天晚上我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。你说起山里的孩子,说起那些冬天没有棉鞋、夏天光脚上学的孩子们,说起你离开讲台之后的每一天。我告诉你我在城市里写过的每一个字,告诉你我曾经为了一篇稿子熬了三个通宵,告诉你我也有过想要放弃的时候。

我们聊到凌晨,像两个终于找到出口的人。

原来这些年,我们走的路看似南辕北辙,其实一直在朝同一个方向生长——你守住了山里的孩子,我守住了手里的笔;你给了别人光,我给了自己一个交代。我们都在各自的泥泞里摸爬滚打,却谁也没有弄丢当初出发时的那颗心。

我想起一句话——绕尽人生所有的弯路,才发现初心一直都在。不是没变过,是在变的过程中,始终有一个东西在底下托着你。对我来说是文字,对你来说是那些孩子。对我们俩来说,是那个黄昏里没能说完的话。

后来我们又见面了。不是什么隆重的场合,就是约在一个普通的傍晚,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馆子。你点了啤酒,我点了花生米。窗外车水马龙,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你把手机递给我看照片——是山里的新校舍,孩子们在操场上跑,阳光铺了一地。我把刚写完的稿子给你看,你说“还是老味道”,我说“你也是”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有些人不需要天天联系,但他永远住在你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。不是忘不掉,是根本不想忘。

如果有一天,我们都放下了身上的担子,卸下了所有的身份标签——不再是作家,不再是公益人,不再是谁的同事、谁的上级、谁的榜样——如果我们还能回到最初的那座山下,把话筒还给生活本身,唱一唱那些年错过的晨昏……

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。

因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,半生的奔波终于有了收成。这个收成不是名利,不是成就,而是——在历经千帆之后,还有一个人,值得你坐下来,好好说说话。

流年沉醉,故人未远。

我们终于,在各自的路上,都活成了自己。

(作者系重庆市诗词学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