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自己贴在崖壁上的人

悬在渝黔山间的“CT医生”: 敲一敲石头,就知道“骨头”断没断

版次:003    2026年07月21日

国铁成都局重庆工务段职工正在对岩体进行测量

国铁成都局重庆工务段职工正对“隐患”处所进行油漆标记

国铁成都局重庆工务段职工用木棍驱赶路上的蛇类

7月19日上午8时,盛夏的渝黔交界山区,滚烫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,炙烤着连绵的群山,地表温度不断飙升,山林间蒸腾起滚滚热浪,空气闷热凝滞,让人呼吸都带着燥热感。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重庆工务段(简称“国铁成都局重庆工务段”)赶水桥路车间的桥隧工们,背负着安全绳、砍刀、测距仪、卷尺、喷漆罐等装备,躬身钻进齐腰深的荒草丛生处,开启了夏季“搜山扫危”作业。

敲一敲

回响暴露了石缝深处的裂隙

上午10时整,赶水东至桐梓北区间,地表温度还在持续攀升,山林间无风闷热,热浪裹挟着草木的燥热扑面而来。沉甸甸的装备压在肩头——安全绳缠绕在腰侧,砍刀别在背包带上,测距仪和卷尺挂在胸前,喷漆罐塞在侧兜里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队员们抬起胳膊肘蹭一下,继续往前。

“夏季搜山,最怕的不是热,是隐蔽的隐患、突发蛇虫和松动危石。大家跟紧队伍,手脚踩稳抓实,前面的人砍完草别急着走,等后面的人跟上!”工长邓浩文走在队伍最后,扯着嗓子一遍遍叮嘱。作为入路至今一直在渝贵铁路从事桥隧养护的“老师傅”,他深知盛夏深山作业的分量——这片山他走了10多年,哪段边坡容易风化、哪处岩缝容易渗水,他心里有一本账。

“邓工长,前面有棵枯树横在路上。”

“绕过去,别碰它,枯枝松动容易砸人。”

队伍放慢速度,侧身从枯树旁绕过。走到一处边坡时,邓浩文突然停住,眯眼抬头打量。坡面上几块裸露的岩石,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,风化剥落的痕迹也不对劲。他没有立刻出声,先看了一会儿,又绕到侧面换了个角度观察。然后他喊住队伍,走上前用砍刀柄敲了敲,岩石发出“空空”的空闷回响。

“过来看!”他转身招呼青工们围上来,“这种悬石,和岩体之间已经有一道明显的裂缝。一场大雨、一次震动就可能滚下来。”他用砍刀尖顺着岩石边缘划了一道。“这条裂纹顺着节理面走的,相当于骨头裂了缝,表面看着没事,其实里面已经断了。”他掏出喷漆罐画了个醒目的红色标记,又摸出记录本蹲在地上写下里程、隐患特征和风险等级。

前方队员手持砍刀继续开路,齐腰的杂草缠绕交错,粗壮的藤蔓盘根错节,有的比手指还粗,一刀下去只砍出一道白印,要连着砍好几刀才能斩断。烈日直射在安全帽上,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,浸透了工装,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

草丛深处突然一阵窸窣,一条小蛇从队员脚边蹿过,年轻队员下意识往后一退。“别跑!站稳!”岳永栋回头喊了一声,“蛇胆子小,动静小一点,匀速走。”他走回队伍最前面,握紧砍刀继续开路。

沿途上依稀能看到往年喷在岩石上的红色标记。邓浩文在一处旧标记前蹲下看了看:“去年这里做过锚固,状态还行,但还是要留意周边。”他拍掉膝盖上的泥土,示意队伍继续前进。

贴上去

垂直岩壁上的“扫描”

徒步穿行半小时后,班组抵达首个被动防护网检查点。一张橘褐色的金属网覆盖在边坡中下部,网面上零星挂着几块拳头大小的落石——那是防护网拦截下来的“战利品”,如果不是这张网,它们早已滚落到下方的铁路线路上。

两名作业人员手持高清测距望远镜,站位、调焦、观测、记录,动作娴熟连贯。“左上方网片有轻微凹陷,可能是落石撞击留下的,记录一下点位。”防护网是拦截落石的“第一道屏障”,每一处精准记录,都为后续养护提供依据。

完成防护网检查后,班组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,一面近乎垂直的岩石边坡赫然出现在面前。岩壁呈灰褐色,常年裸露在外,表面布满风化剥蚀的沟槽和裂隙,几块突出的岩体悬在半空,看着略有松动。岳永栋仰头看了看,把手里的砍刀递给旁边的队友:“我上去看看。”队友帮他系好安全绳,又检查了一遍扣锁和挂钩。“绳子紧了没有?”“紧了。”“好,拉住了。”岳永栋深吸一口气,双手抓住岩壁上的凸起,开始攀爬。

他身体几乎与岩面贴合,重心压得很低,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落脚点是否稳固,才把重心移过去。手指抠住岩缝,指节发白,脚掌踩在仅能容下半个脚掌的岩棱上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“慢一点,不急,稳住!”邓浩文站在下方仰头指挥。岳永栋爬到约10米高的位置停住了,目光贴着一块凸出的岩体来回扫视。

“前段时间连续降雨,雨水顺着岩缝渗进去了,这几天一暴晒,岩体收缩快,最容易出问题。”邓浩文仰着头,对身边的青工说,“细微的松动肉眼看不出来,必须贴着岩壁用手摸、用眼看,才能发现。这就相当于给山体做CT。”

“停!”岳永栋喊了一声。岩壁中上部,一块约0.8立方米的岩体凸出山体,边缘出现明显的松动痕迹。他稳住重心,一只脚踩住岩棱,另一只脚悬空,腾出右手掏出卷尺,测量危石的长宽和裂缝深度。“裂隙大概两指宽,顺着节理面发育,根部已经和母体分离了大半,再震动一下就可能滚下来。”他把测量数据报给下方记录的人员,随后用红色喷漆在岩体周边喷涂标记,标注隐患点位和排查日期。

攀下崖壁时,他的工装前胸已被岩石磨出几道白印,手臂上多了两道红痕——不知是岩石划的还是荆棘挂的。旁边的青工说:“又留‘作业记号’了。”岳永栋甩了甩手腕,咧嘴一笑,没接话,转身收拾安全绳。

望一眼

飞驰而过的列车是最好的回报

正午12时,日头升至头顶,气温攀至当日峰值。山林间没有一丝风,热浪从地面和头顶两头夹击,整个人像被闷在蒸笼里。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作业,所有人的衣衫早已湿透又半干、半干又湿透,布料上结着一圈一圈的盐渍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,摩擦着皮肤,又痒又扎。脸上、脖颈上糊满汗水和尘土,混在一起成了泥。

大家在一块巴掌大的空地上围坐休整——说是休整,其实就是找个稍微平整点的地方坐下来,靠着树干喘口气。有人拧开瓶盖,发现水已经被晒得温热,仰头灌了一口又咽下去,顾不上嫌弃。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扣在膝盖上,露出里面湿漉漉的头发,贴在头皮上,一缕一缕的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
短暂的休整间隙,一列动车组列车从下方的渝贵铁路线路上平稳驶过,白色的车体在绿树掩映间时隐时现,车轮碾过钢轨的声音清晰而均匀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在隧道尽头。邓浩文端着水杯坐在一块石头上,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土,忽然笑了。

“草再深、路再险、太阳再烈,都是小事。”邓浩文说,“线路安全平稳,万千旅客平安到家,咱们山里流的这点汗,值了。”

旁边一位青工接话:“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……”

邓浩文瞥了他一眼:“下雨了,你先去把排水沟清一遍,清不干净别回来。”

众人笑了一阵,沉闷的气氛散了一些。有人把剩下的水喝完,有人揉了揉酸胀的肩膀。岳永栋把砍刀往腰带上一别,第一个站起来:“走吧,下一个点还远。”

大家纷纷起身,拍掉身上的尘土杂草,重新背好装备。邓浩文走在队伍最后,又回头望了一眼刚才排查过的那个边坡,确认没有遗漏的标记,才抬脚跟上队伍。

一行人再次隐入密林深处。盛夏的热浪裹挟尘土扑面而来,陡峭的山路依然崎岖难行,但这群悬崖“巡山人”的脚步,从未停歇。

一年四季,寒来暑往。赶水桥路车间的桥隧工们远离城市,扎根深山。暑运正忙,他们用平凡的坚守守护着渝贵铁路的安全畅通,也守护着万千旅客的平安归途。

新闻多一点

渝贵铁路连接重庆与贵阳,全程约345公里,设计时速200公里,2018年1月开通运营。这条铁路全线穿越山区,桥隧占比高达75%以上,暑运期间日均开行旅客列车百余趟。在草木繁茂、地势险峻的深山边坡上,这群铁路“巡山人”踏热浪、攀悬崖、查隐患,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山体,用汗水守护万千旅客的平安暑运路。

上游财经-重庆晨报记者 郑三波 实习生 李林阳 通讯员 张凯 陈远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