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重石篆又见山

版次:010    2026年07月21日
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向开成

故友相邀,近日重访石篆山。一时心绪翻涌,这座隐于大足乡野的崖山,是我半生往复踏访的旧地,熟稔如故交,数十载风月流转,每一次归来,皆生出全新的人生感悟。

我与石篆山的缘起,始于青涩少年时。初二那年,恩师谢世国带队,我们徒步进山。彼时崖山荒寂清寒,千年摩崖造像半掩于萋萋荒草与明暗光影之间,残损斑驳,尽显岁月沧桑。同行同窗皆凝神仰望神佛造像的肃穆庄严,唯独我,偏爱那一龛盛满市井烟火的鲁班石刻。造像之上,直尺、剪刀、秤杆、扫帚一应俱全,师徒二人并肩而立,神态温润恬淡。在整座清冷肃穆的石刻群中,独一抹鲜活的人间暖意,最是动人心弦。当年我为此撰写的游记,得先生当众诵读,一句“行文有度,独藏烟火”的赞许,如一缕微光落进少年心底,悄然埋下我与文字相伴、与讲台相守的半生缘分。

再登此山,已是我执教的第二年。春风和煦,我与三俩挚友携学生重踏荒径,默然立于沧桑崖壁之前。历经千年风霜侵蚀、世事劫难更迭,山间多数佛龛早已满目疮痍,造像大多残肢缺貌、风骨不再,唯有这尊鲁班造像,完整如初。友人言道,此造像是国内罕见的石刻孤品,更是石篆山隐于乡野荒草间的灵魂与底色。造像依山体天然走势雕琢而成,远观如巨兽张口,吐纳山海。造像之中,鲁班侧身微倾,左手执尺,腕间剪刀半拢轻垂;右手二指微扬,似在指点身旁弟子。少年弟子托杖而立,杆秤分明,帚穗低垂,极致还原了山野匠人师徒日常劳作的安然光景,温热鲜活,深得一方百姓珍视。

那日,我们四人盘膝端坐于一处神龛石台上,单手立掌合影,意气风发,借着千年石刻的静默见证,暗自许下坚守讲台、不忘初心的豪言。

河包镇学子的春秋远足,素来绕不开三处胜景:三奇水库、铜鼓山,还有这单程20余里的石篆山。三者之中,学子最偏爱石篆山。一路前行,和平水库碧波潋滟,千佛岩古韵深藏,佛会寺钟声悠远,山水古刹相映成趣。少年人的欢声笑语穿林渡谷,惊起飞鸟翩跹,漫过层层叠叠的山野沟壑。

岁月流转,我的旧相册始终珍藏着历届学子的山野剪影:有人攀坐文殊龛斜岩之上,远眺阡陌田园;有人立于“白石青山”题刻之旁,笑靥明媚向阳;有人围坐巨石之上,共享山野炊食。帧帧画面,皆是一届届少年意气昂扬的成长模样,更是我扎根山野、潜心育人的赤诚初心。

或许是方圆数十里学子的往复登临、笑语相伴,沉寂多年的石篆山日渐鲜活明朗。山中开始有人结庐驻守、悉心看护,荒草被逐一清理,崎岖野径亦渐次平整,古山终焕新生。

时隔多年,昔日徒步跋涉20余里的漫漫征途,如今驱车片刻可达。山门之上,“石篆山”三字遒劲苍峻,恰如这座古崖山沉稳坚韧的风骨。各级文保铭牌镌刻于石壁之上,冷硬的石面浸染岁月清辉,昭示着这片沉寂千年的崖山,终被世人看见、被时光温柔以待。依山建起的廊檐错落延展,遮风挡雨,护佑古刻,昔日残破斑驳的造像皆已修缮复原。

缓步漫行,我终读懂这份独属于石篆山的千年底蕴:地藏、老君、释迦、文宣王诸龛次第排布,释、道、儒三教圣贤共聚一山,兼容并蓄、相融共生,尽显宋代文脉的博大与包容。

此番重游,方知我半生惦念的鲁班造像,本为南朝志公和尚造像。凭借龛间铭文考证,千年造像的身世谜题终被解开。相传南朝志公禅师杖悬剪尺、云游四方,济世度人,被后世奉为菩萨供养。细观造像全貌,其身着世俗布衣,神态淡然温厚,全无出家人空明清寂之态。宋代匠人将南朝禅意典故,镌刻于巴渝深山僻壤之间,千百年间,知者寥寥无几。初闻更名,只觉典故与造像风貌多有牵强,疑处连连;转念顿悟,名号真伪,本尊是谁,历经千年风雨淬炼与世事浮沉,早已无关紧要。

真正可贵的是,这片屡遭劫难、险些湮灭于荒草尘埃的千年崖山,终究熬过漫漫长夜、挺过岁月沧桑,于残破荒芜中涅槃重生。相较于同遭损毁、最终未能保全的千佛岩与佛会寺,石篆山无疑是幸运的,它于尘埃蛰伏,于时光新生,终迎天光,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风华。

缓步辞别石篆山,山间清风裹挟草木清润之气,拂过眉眼,涤荡心田。当年并肩静坐、立誓初心的4位青年,历经半生跌宕,早已散落四方,各赴流年。一人长眠故土,只留身影珍藏于记忆;一人辞别教坛,转行律师,辗转于俗世纷扰;唯我与老友小于,谨记年少誓言,坚守三尺讲台,一守便是35载春秋。

原来世间山石与人,命运本就相通。石篆山的石刻,凡尘中的你我,皆饱经风雨磨砺,皆熬过无人问津的沉寂岁月,从未被苦难击溃,亦从未被时光辜负。

石面上的裂痕凿迹,是岁月留下的印记;人生中的坎坷跌宕,是生活淬炼的过往。那些漫长的沉寂、隐忍的坚守、经年的风霜,从来都不是生命的缺憾,而是时光沉淀、风雨打磨出的滚烫勋章。

回望静默矗立的石篆山,暖阳铺洒之下,愈发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