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7月21日
□袁勇
老屋卧室光线暗沉沉的,忽然闪现一抹亮。噗,一只彩蝶轻轻叩访窗沿,引我抬眼,目光撞见一蔸纤柔的野生萱草,顶着夏日嫩黄花朵,溜进低矮木窗,真真切切落入我童年的眼眸里。
儿时哪懂花的意思啊,只眯眼看着窗中的黄花,觉得奇怪,问母亲:“它为什么入窗而来?”母亲笑着说:“屋里静嘛,它来陪你。”那年我五六岁。
川渝乡村过去的民居,大多为穿斗式老宅,木柱、黛瓦,竹篱,泥墙,一室矮窗,方盈丈尺,由几根竖木条组成,再糊上一层白纸或塑料布,阳光很难照进房间。卧室在里屋,总透着沉郁的灰蒙,母亲常用一截小棍撑起木窗,才有了一些亮堂,有了黄花入窗的可乘之机。我坐在床上,便能平视窗外:一幅“老树半垂叶,疏篁斜露根”的水竹风光,还有旮旯角落处一窝窝叫不上名字的花草。而那一丛野生萱草,就挤在竹林阁的堡坎边,枝叶之上,挑着一个又一个花苞,鼓鼓的,唯见一两朵舒展着明黄的亮色,离木窗不过几步之遥。它何时扎根于此?以至是先有老屋,还是先于窗外?母亲也不晓得。
反正那一束黄花,不是偶然的探头,是自然的素颜馈赠。它孤自越过房檐滴水沟,踮起脚尖,悄然从半开着的木窗钻了进来,把乡野的天光与生机,悉数闯进我闭塞的小小天地。它无声地走来,又持久地抚慰着我小时候的时光。
黄花年年开,我也年年渐长。到了十来岁,才明白入窗黄花为何物,它叫萱草花,乡亲们也叫黄花菜。在中国文化里就是忘忧草、母亲花。《诗经》有云:“焉得谖草,言树之背”,古人笔下的“谖草”,即萱草也。早在千年前,先民就懂得植之北堂,让人忘却忧愁,今人栽萱草于东阁而寄远怀。
那些年,每到蝉鸣的夏天,一推房门顿感几分凉意,总有一叶萱草如期归来。听风穿过萱枝的声音,看花蕾绽放的瞬间,旋即又晕开一缕浅香,依偎在窗棂间,不浓不烈,只是静静地陪我沙沙写字,陪母亲细细哒哒纳鞋底,小屋不再清寂。
有一年中伏之后,一连数日,地面吸收的热量比散发的多,闷得透不过气。木窗旁,我搁的半杯凉水,摸上去都带着温热。可那一束伸进窗来的黄花,蕊上挂着嫩粉,依然浮着一层细细的绒絮,看上去,叶嫩花初,灿若金绸,未褪色半分;茎部间或卧着一串花骨朵,状似纺锤,硬生生裹紧六道淡绿筋梭,等待次第放开一抹浅蜜色彩……我看得怔怔的,右手刚要摸到花朵,母亲的声音就拦住了我:“好花养心,让它开吧。”我点了点头,手缩了回来,花在风里颤了颤,微微颔首。
忽而一阵偏东雨扫过木窗,一朵黄花缀着点滴水珠,打着旋儿,辞枝在作业本上,它歪着个脑袋,像一只黄色的小喇叭。我拿起彩笔描了起来,单调的小本子,立马有了生气。
有趣的是,野生萱草花色单一,朝开暮谢。室外的月光,穿透木窗,漫过了整个花瓣,原先浅浅的鹅黄渐渐变成橘黄,再卷起焦褐的边缘,慢慢合拢,活脱脱一个半垂落花,令人心生不舍。我侧过头去,看见花影映在母亲脸上,专注于缝补衣裳的神情。那一刻,母亲才是那朵比花更朴实的存在。见我望她,顿了两秒才缓缓开口:“萱草每天早晨,都是用一朵新的来看你,就像妈妈守护着你成长一样。”
一年又一年,花开一夏又一夏。母亲总是拾起散落的花瓣或花朵,洗净焯水,加一个鸡蛋花,煮成淡黄的汤,添一勺冰糖,放在我惯坐的床边,那碗汤始终不热不凉。每一朵萱草花,都是母亲牵挂的模样。不觉间,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长大了。
“萱草生堂前,游子行天涯”。我离开老屋很久很久,而它留在原地,牢牢扎根在窗外那片沃土。每年夏季准时放开那一束金黄,不管过去了多少年,仍旧是我看这个世界、最初的那层颜色与生趣。
(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副会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