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7月21日
□陈金凤
我向来痴迷拍鸟。自从有了长焦镜头,仿佛自己也生出翅膀,能追着风与飞鸟的踪迹,触摸山巅的云。或许是几年前在武隆仙女山住下的缘故,沾了山间的仙气,竟也与这些林间精灵多了几分亲近。写诗撰文是日常,流云为笺,风声作笔,楼下的桂花树则是天生的歌者——枝丫间藏着各式雀鸟,从清晨啼到暮色,我却从未嫌过吵。
花园里种着各色花草,初夏的清晨一推窗,就撞见绣球花攒着劲儿地开,粉蓝紫白挤成一团热闹。我爱蹲在花前拍露珠,那些沾在花瓣上的水珠,像天使遗落的星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屋旁的山坡上,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,白的素净,粉的娇俏,一波接一波地漫过草甸。起初还执着要查它们的名字,日子久了便释然——何必要知道称谓呢?这份不加修饰的美,本就无需标签。
夜里的山静得离奇,静到能听见远处枝头的鸟儿打瞌睡时羽毛蹭过树叶的轻响。他笑我幻听,说这山里只剩我们两个。可我知道,风在草叶间低语,虫在石缝里弹琴,天地从不会真正寂寞。
昨夜的露水压弯了绣球的枝丫,今早推窗,却见红嘴蓝鹊正扑棱着蓝白长尾,从桂花树顶一跃而下。它落在绣球花丛边,低头啄食花瓣上残留的雨珠,颈间的羽毛在朝阳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,像披着一匹流动的蓝锦。我端着长焦悄悄对准它,镜头里的小家伙忽然抬眼,橙红色的眸子与我撞个正着。它竟不慌不忙,歪头看了看我,才振翅飞向山坡,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啼在风里打转。
沿着石板路往坡上走,昨夜未谢的野花又添了新色:白的像浸过月光的棉絮,软乎乎地贴在草地上;粉的似揉碎的朝霞,在风里轻轻晃。连空气里都裹着甜香,深吸一口,连肺腑都浸在温柔里。正蹲下身拍一朵蓝紫色的碎花,头顶忽然传来细碎的啾鸣。抬头望去,两只白鹇正栖息在松树枝头——雄鸟一身黑白羽毛,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隐士,清隽孤傲;雌鸟的棕褐羽衣则与松针融为一体,温顺娴静。它们依偎着梳理羽毛,偶尔用喙轻轻触碰对方,晨光穿透叶隙,在它们身上织出斑驳的光影,像一场无声的告白。
回家时,他正坐在沙发旁泡茶。沸水冲开茶叶,茶香混着花香漫了满屋。“我刚才看见红嘴蓝鹊了。”我说。他抬头笑:“是吗?”我点点头,翻出相机里的照片给他看。他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白鹇,我轻声说:“你看它们多自在,不用管世间纷扰,守着这片山,这片花,就够了。”
午后的风渐渐软下来,我躺在摇椅上打盹,恍惚间听见翅膀划过空气的轻响。睁开眼,一只灰蓝色的小鸟正站在阳台上,歪着脑袋打量我——它的喙尖沾着黄色的花粉,翅膀上还挂着一片绣球花瓣,像个偷溜出来玩耍的小顽童。我屏住呼吸,看着它蹦跳着啄食窗台上的馒头屑,阳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幅流动的剪影画。
夕阳西下时,我们并肩坐在山坡上。远处的森林被染成暖金色,归鸟成群结队掠过天际,翅膀扇动的声音里,混着山脚下隐约的犬吠。他忽然伸手,轻轻拂去我发间的一片落叶。我说:“你看,这天地哪里只有我俩?还有它们,还有这满山的花,这流动的云,都是我们的邻居。”
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,忽然想起今早红嘴蓝鹊的眼神,想起白鹇依偎的身影,想起窗台小鸟的跳跃。原来我曾向往的“仙气”,从不是远离尘世的清冷,而是在烟火人间里,学会与自然相拥,与万物共生。就像那些不知名的野花,不必知道名字,只需静静绽放;就像那些自由的飞鸟,不必在意归途,只需振翅翱翔。
夜里的风又起了,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。我轻轻靠在他身边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,忽然明白:这世间最珍贵的,从不是刻意追寻的风景,而是此刻——你在我身边,而我们,都在天地的怀抱里。
(作者系重庆市南岸区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