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下清风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7月22日

□耕夫

暑气如墨入水,缓缓洇开,六月便这般沉沉浸透了。窗外的蝉声一声紧似一声,将整个夏天都煮沸在它嘶哑的吟唱里。我摊开一卷旧书,字迹却在眼前浮游不定,终是读不进去了。忽而想起17岁那年,母亲在灯下缝补行囊,针脚细密如她未出口的叮咛。次日,我便踏上了南去的军列。

少年的血是滚烫的,哪里知道暑热为何物。广东的夏天却是另一番天地——日头毒辣辣悬在头顶,空气饱含着水汽,人如置身巨大的蒸笼,浑身的毛孔都被堵住,汗出不来,闷得心慌。新兵连的训练场上,草叶都蔫蔫垂着头。我们在烈日下练队列、爬战术,泥浆糊了满脸,汗水淌进眼里,涩得睁不开。班长是本地人,黝黑精瘦,总爱说一句粤语:“心定,则身不摇。”那时,我想他可能是天生不怕酷热。直到有一回夜间站岗,下哨已是凌晨三点,岭南的夜风漾起几分凉意,吹在汗湿的作训服上,不由得打了个寒噤。仰头望见漫天星辰低垂,恍然领悟:酷暑中的凉意,不在白日风尘,而在内心静定。那份发自心底的清明,伴着少年一身戎装。彼时在哨边的本子上抄下王维的名句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当时不解深意,只认定流云所向,便是心安之处。

转业之后,我选择辞职创业。闯荡商海,又何尝不是另一场征途?奔走于白山黑水之间,背着货品四处奔走,踏破鞋履、费尽口舌。一款产品从图纸落地,再推向市场,步步都是如履薄冰。那一年盛夏,新品即将投产,不料供货商却突然断货,资金链骤然紧张,交货期限迫在眉睫。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对着图纸整整三日不眠。窗外蝉鸣聒噪,风扇吹来的风也是滚烫的,胸中郁结难舒。万般窘迫之际,往日记下的诗句蓦然浮现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绝境之处,恰恰也是转机萌生之时。一念放平,心头顿时生出几许清凉。

就在最难的关头,多年未见的老战友登门造访。他辗转打听,寻到了靠谱的供货渠道,宽慰我不必焦虑,愿意倾力相助。几番联络奔走,原材料顺利进厂,贷款也顺利办妥,产品如期面世,收获了不俗的反响。当夜推开窗子,晚风裹挟着栀子花香扑面而来,恰似老友的宽慰。此刻,忽然读懂白居易的佳句:“眼前无长物,窗下有清风。”原来清风本不在窗外,藏在旁人伸来的援手与真挚情谊之中。

往后多年商海起落,饱尝坎坷。也曾身负重压,彻夜难眠。每每陷入低谷,总不乏良善之人施以援手:战友千里赶来扶持,客户诚心托付项目,素昧平生的后辈也愿同心共济。这些世间温情,恰似穿窗而来的清风,吹散满心阴霾。一次次的际遇慢慢明白,真正的清凉,从来不在于四时气候,而存于人世的赤诚善意。每每夜不能寐,便翻看东坡词作,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,读过之后,胸中郁结慢慢化开。苏轼一生屡经坎坷,尚且旷达从容,我这点风尘波折,又何须耿耿于怀。

年逾花甲,依旧不曾停下脚步。旁人劝我归隐休憩,殊不知人世间最大的燥热,从来不是盛夏骄阳,而是心中的患得患失、贪念焦灼。正如白居易所言:“热散由心静,凉生为室空。”所谓空,不是一无所有,而是放下杂念,心胸开阔,容纳人情暖意,守住本心澄澈。半生走过方才通晓,风雨阴晴皆是外物,心安才是最终的归宿。

暮色徐徐笼罩窗沿,我推窗远望。六月的热风拂面而来,心中却波澜不惊。孩童嬉笑、车马行音、邻里闲谈……世间烟火交织在一起,格外平和安然。我了然,窗下的清风,究其根本,在于肯敞开心扉接纳世事。

17岁于岭南望月吟诗,不解其意;而立之年身陷困境,初悟几分道理。待到花甲回望半生,才真正领会:万物静观皆自得,四时佳兴在人心。

这一生,从军旅岁月走到商海浮沉,走遍大江南北。那些萍水相逢的善意、患难与共的挚友,皆是岁月为我敞开的心窗。

清风渡岁月,岁岁皆安凉。

(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