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舅的乡愁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7月22日

□彭宗琼

那碗裹在鲜红油辣子浓香中的云安包面,一直是舅舅心心念念的家乡味。

在云阳,包面是刻在清晨里的仪式感。一碗热气腾腾的包面,开启学子一天的学习和打开工人的忙碌。董四包面、狗耳朵包面、云安包面,这几个云阳人耳熟能详的老铺子,在晨雾中带着辣呛的喷香从店里翻腾出来,缠住赶早的人。

舅舅说,他吃的第一碗包面是在20世纪60年代。那时,他还不到20岁,第一次跟着挑陶罐的队伍,从山沟的黑幕中踏上去云安的长途。在最后一抹夕阳涂上云安盐厂高高挺立的粗大烟囱时,他们完成了陶罐的交付,一股难耐的饥饿直冲脑门。“肠子都饿断了,今天打牙祭去。”叔叔辈的老挑夫带领大家,走到离大烟囱不远的小巷,一头钻进一家小馆子:“老板,一人来一碗。”

一杯水的工夫,一个粗糙的土陶碗稳稳地放在舅舅面前。浮着红碎渣辣子的碗里浸泡着小巧的包面头,几粒青绿的葱花散落碗边,鲜香的诱惑力撩拨着舅舅的味蕾。他迫不及待地夹起薄如蝉翼的面皮,一口下去,滑嫩柔软,鼻孔被浓香填满。还没等嚼到肉疙瘩,包面“刺溜”一下就滑进食道,继而胃里便传来一阵热辣。随之,在接二连三的呼哧声中,一碗包面就见了底,只留下嘴唇的热辣轻麻与额头的汗粒。出门时,舅舅抬眼看了一眼店门上的木牌子——云安包面。从此,这几个字便刻在了舅舅心底。

之后,云安成了舅舅常去的地方,因为那里的包面,更因为那烟囱下白花花的盐。舅舅将山里的陶罐挑到云安,再从云安将盐挑到离家不远的乡供销社,一个来回可挣一两块脚板儿钱。这些钱除了补贴家用,做青春梦的舅舅每次都会私藏一角两角,幻想给未来的媳妇买手绢、买袜子……当然,隔段时间也会忍不住去犒劳自己一碗包面。

舅舅没想到,这包面也是可以上瘾的。走过了卖脚力的时代,他对包面的喜好却始终甩不掉,尽管如今已昂首挺胸搬进了镇上的楼房。这些年,他吃遍了各种味道的包面,可最经典的依然是云安包面。在成为三峡移民即将离开故土的前两天,他举家来到云阳,要去吃正宗的云安包面。

第二天大清早,舅舅便催促着全家来到面店。“老板,来五碗三两的,中辣。”喊声没完,舅舅便坐到了木质条凳上,那派头和当年在云安盐厂旁吃包面一样神气。“每碗加一根麻花。”我补充道。既然舅舅一家要外迁了,这碗包面一定要有最完整的味道。包面加麻花是云安古镇独有的吃法,它源于千年盐运码头的市井智慧。本地老辈人说:“云安包面,不加麻花,味道少一半。”

大碗包面很快端上来,鲜红的油炸辣子浮在鲜香酱油汤里,葱姜醋等调料比例讲究,味道丰满。舅舅眯着眼,就着碗口深吸一口气,想把这包面的气息深吸进肺腑、渗入血液。随后,舅舅将难舍融进油辣子的红汤里,一口一口慢慢咽下。云阳,至此成为舅舅乡愁的一头。

昨晚,表妹的电话让我潸然泪下。年届八十的舅舅躺在病床上,身形消瘦,嘴里一直念叨着“包面”。第二天一大早,我就跑进云安包面店,买了两斤刚包好的新鲜包面,装上一盒油辣子,打包顺丰快递。庆幸的是,舅舅在生命的尽头,赶上了这碗来自家乡的包面,与故土完成了一场温柔的重逢。

(作者系重庆市云阳县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