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7月22日
□王景
做刑辩律师,客户却是被检察院建议死刑的小学同学,是一种什么感受?答案就是:很难过!
其实,我还记得那个从小没有妈妈的少年,那个每天放学都要去妹妹教室门口等候的少年,那个盼着长大就可以工作挣很多钱的少年。
五年级时,有一周他没来上课,当他回来时,脸上有明显伤痕。老师说他偷拿了家里的钱跑出去,被警察找了回来,脸上的伤是他父亲用皮带抽的。下课时,他趴在桌上对我说:“我还要跑。”说这话时,他眼神坚定。
在他第二次偷钱跑了、再次被找回来之后,同学们都不再愿意和他同桌。
他依旧每天放学去等妹妹下课,有时妹妹也在校门口等他,兄妹俩手牵手回家,他家住在城边,要走很长一段路。有一次,妹妹被班上男生欺负,他冲过去把那个男生打了,于是被请了家长,晚上回家又被他父亲毒打一顿。那段时间,我是班上唯一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。
当他第三次给我说还想偷钱跑出去时,我问他:“你妹妹怎么办?”他沉默了。直到整个小学毕业,他都没有再跑过。
后来我们毕业了,我进入了中学,便不再与他相遇。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地方上学。当再次知道他的消息时,是一个带着两岁男孩的女人告诉我的。女人走进我们律所,说她丈夫犯下极重的事,迫切想要为丈夫聘请好律师,当她说出丈夫的名字时,我愣了很久,那个牵着妹妹的手放学的背影再次浮现眼前……
看守所里,律师会见室的铁栅栏另一端,坐着微胖、光头的他。他见到我的表情很吃惊,当我慢慢坐下,未曾开口,原本玩世不恭的他,红着脸低下了头。
案子是在第二次庭审时当庭宣判的——无期!听到结果,他对我轻点了一下头。本来,我想问他“妹妹还好吗”,也想问他犯罪时是否想过妻子和年幼的孩子,但这些话最终都没说出口。他被法警带走时,用戴着手铐的手向我挥了一下。自此法庭一别,20年我们再没见过。
只是,偶尔我还会想起那个少年的他,那个和妹妹相互等待的身影,那个童年丧母的少年。若命运再次让我们相逢,我定会提醒他:少年,走得再远,也别忘记回家的路!
(作者系重庆市璧山区作协副主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