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胥淋译

初夏的夜，风轻轻的，带着点点微凉。我站在通透的玻璃幕墙前，窗外人声喧嚣、车来人往，满城烟火沸沸扬扬。可这热闹，都与我无关。我仿若悬在夜色里一颗微弱的星，隔着茫茫尘嚣，静静漂浮，游离于俗世之外，无人相望，也无处安放。

一直以来，我都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走，像流水线上一枚毫无选择的玩偶。读书、求职、工作、成家、生子、老去……人生不过是一条早已铺好的轨道，一路奔波，活得匆忙。

今夜，这份怅然与无力，忽然变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沉重。心底漫开深深的孤独，还有无从说起的惶惑，一丝一缕，凝成绵长的隐痛，悄悄盘桓。那些说不出口的痛苦，像心底暗涌的海潮，一浪叠着一浪，反复涌来。它们在翻腾，在冲撞，在挤压，固执地想要冲破一道出口。

我静静地站着，听见它们在心底的低声耳语。它们在提醒我：该停下来了，放慢脚步，看看沿途的风景；静下心来，与自己对话，去沉思、去寻觅，去聆听那些遥远却从未消散、藏在心底的声音。

宁静的夜，我轻轻闭上眼。记忆深处，一段纯粹而温暖的时光缓缓浮出水面，儿时的世界，一点点变得清晰。晨光与暮色，花香与叶影，林间掠过的风，潮水缓缓地回响；一声虫鸣，一阵蛙噪，都在耳边轻轻荡漾。我仿佛回到了日日与自然相拥的岁月。泥土下的蚁穴，藏着我澄澈又莽撞的好奇；残墙的豁口，盛着我天马行空的幻想；漫天散落的星辰，记得我年少虔诚、简单烂漫的愿望。我的身边仿佛还浮动着泥土湿润的气息与蔷薇淡淡的清香；耳边，仍是鸡群啄食、小狗奔跑、伙伴嬉笑的声音。这片被希望浇灌的过往，这片被葱茏梦想环绕的天地，盛放着我最初的柔软与天真，牵引着我，一步步找回那个鲜活、纯粹的自己。

找寻自己，是一场返璞归真的旅程。我知道，唯有走进自然，将心交还给山川湖海，灵魂才能在光影水色间，辨认出最本初的模样。

清晨，我走出大门。天气微凉，我什么也不想，漫无目的地来到河边。河水还带着夜的凉，静静淌着，不起波澜。岸边草木静立，雾气淡淡浮在水面，远处天刚蒙蒙亮，世界像还没完全醒透。没有喧嚣，没有催促，只有风轻轻拂过，水声细细，与心跳慢慢合拍。这一刻，我的心也跟河水一样，安静、宽阔、自在。这一刻，我释然了。原来那些挥之不去的孤独与惶然不安，并非无故而来，只是因为我弄丢了目标与方向，停下了思考，慢慢活成了一具随波逐流的人偶。只有心有栖所，路才有方向，人生便再无孤独。

信步走上台阶，这是一条少有人走过的路。有些石阶已经开裂，露出灰褐色的泥土，里面夹杂着大树的根须，能看到它起伏的走势和傲然的雄心，扎根大地深处追寻春天。在石阶的角落缝隙里，一株不知名的野草探出身来。它瘦小而青黄，在微风中摆动，自有一番生机。我们感慨它曾在寒风中挺立，却时常忽略：这微小的生命，在其短暂起伏的一生中所经历的全部。那些在旁人眼中微不足道，甚至波澜不惊的瞬间，却可能正是它用尽力气对抗风雨的勇气，是它在黑暗中默默扎根的日夜，是它从裂缝中仰望天空的漫长等待。

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植物根叶交织的气息，太阳慢慢升起来，阳光透过树干洒下来，时光仿佛变得柔软而缓慢，我倍感亲切和宽慰。此刻，我仿佛重新被山川草木轻轻拥住，在它们怀抱里，找到了久违的悠然自在和回归生命的澄澈本真。

（作者系重庆市城口县作协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