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09 2026年07月27日
古碑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王永威
一
那是2006年,三峡工程蓄水前的最后一个秋天。开县(今重庆市开州区)老城早已腾空,人去楼空后,荒草便开始接管一切。县政府大院里的蒿草疯长到膝盖以上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考古队的探方就布在这片千年官署遗址上。我们弯腰作业,竹签与手铲交替使用,一寸寸剥离着土层。
探铲用力插下,没有生土中该有的沉闷“噗”声,反而是一声脆响。
“声音不对!”
队友停下手,换用竹签,一点一点剔开周围的填土。一块规整的石板边缘露了出来。那一刻,四周静得出奇,连河风都仿佛被什么绊住了脚步。
填土继续剥落,一道笔直的刻痕显现,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这不是墓砖的纹路,也不是建筑构件的榫卯,而是字。半干半湿的泥土嵌在字缝里,灰褐色的泥线与青灰色的石面之间,那些笔画已隐隐约约,隔着800年的时光,向我们悄然示意。
考古队员立即以这块碑为中心扩大探方,对周边地层进行更精细的清理。石碑被小心翼翼地整体提取,衬上木板,用软质材料包裹,连夜运回了文管所。
当晚,我站在库房里,灯光打在碑面上。我不是第一个看见这些字的人,800年前,何麒写完最后一个字时,它们就在那里;游舜锡刻完最后一刀时,它们也在那里。
二
灯光下,碑面的字迹一点一点“醒”来。
碑文首行很快被辨认出来:“开州守廨题名记”。紧接着是撰文者的署名:“朝奉大夫、知开州军州事何麒撰。”按宋代制度,地方长官常带“知某州军州事”头衔。“军”管军事,“州”理民政,军政大权集于一身。何麒是南宋绍兴年间的开州知州,此碑立于绍兴六年(1136年),距北宋灭亡恰好10年。
这10年,靖康之耻的伤痕仍在隐隐作痛,中原故土已沦入金人之手。就在这样的年头,何麒在西南小州的官署里,立起了这块碑。
我继续往下读。何麒开篇写得平实:“州有守,廨有题名,旧矣。自唐迄今,代有作者。”接着话锋一转,他说起自己到任后的作为:“麒既视事,惧来者之泯而无传也,乃追考图牒,访诸故老,得唐贤之尝官此者四人(韦处厚、唐次、柳公绰、穆质)。”
四人中,韦处厚最值得一说。他是唐朝元和年间的名臣,历经穆宗、敬宗、文宗三朝,官至宰相。但他来开州,并非心甘情愿,是被贬至此。对唐代文人而言,贬官往往是成就文学的契机。韦处厚从京城权力中枢被放逐到开州这偏远之地,换作旁人,大抵只剩怨愤与消沉,而他却不然。登上开州城北的盛山,看群山起伏、江水奔流,胸中郁结都化作了诗句,《盛山十二诗》便由此诞生。诗作传到长安后,白居易、张籍、韩愈等文坛大家纷纷遥相唱和。一位贬官的十二首诗,引得半个文坛响应,这在文学史上,也算一段佳话。
站在碑前,我忽然想:何麒翻检图牒时看到韦处厚的名字,定是感慨万千。他同样是朝廷派来的偏远小州知州,同样是读书人,同样在异乡孤灯下对着浩荡江水。300年前,韦处厚在开州写诗;300年后,何麒在开州立碑。两个不同时代的贬官,因这块石碑,隔着三个世纪的烟尘,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“握手”。
唐次也是贬官。柳公绰以刚正闻名,他的弟弟柳公权正是那位提出“心正则笔正”的书法家。穆质则以清正著称。何麒说他们有个共同点:“其政事文学,皆有以过人,故表而出之,以告后之君子。”
用意很明显:并非每个来开州的官员都值得铭记。值得记住的,是那些政事与文学皆有过人之处的人。他将这些名字“表而出之”,不是炫耀,而是告诫。告诉每一位继任者:看看这些名字,想想他们做过的事,再扪心自问:你配不配把名字刻在这块碑上?
碑文接着记述宋代的情况:“国朝自建隆以来,至于绍兴,凡守土者若干人。其姓氏、岁月、里籍,皆不可没也。于是列名寔于左,而刻诸石,使来者得以考焉。”何麒或许曾将宋代历任知州的姓名、籍贯等信息列于另一碑石之上,可惜历经800余年风雨侵蚀,那些碑石已无从寻觅,如今仅存这方题名记碑。碑记末尾,何麒写下的期许之语清晰可辨:“继自今,各书其名,以续前轨,亦庶乎有所儆励云。”
从今往后,每位继任者都需将名字续刻于此,延续前人的轨迹,亦望借此有所警诫与勉励。“儆励”二字,蕴含着警示、劝勉、鞭策与期许,何麒的良苦用心,尽凝于这两个字中。
碑末另有一行小字:“都作头游舜锡刊”。
三
碑文清理完毕后,我请同事制作了拓片。
拓片铺在地上,足有两米长。我蹲下身,逐字端详。看着看着,一种强烈的感受愈发清晰:这位名叫游舜锡的工匠,刀法实在出神入化。
细看其横画,纤细轻盈,如琴弦轻拨;竖画则粗重沉厚,似立柱撑殿。这种鲜明的对比笔法,正是颜真卿的标志性风格。再观结体,中宫收紧,笔画穿插紧密,达到了“密不透风、疏可走马”的境界,转折处又方折峻峭——这分明是欧阳询的路数。
颜体以雄强宽博著称,宛如正气凛然的大臣端坐庙堂;欧体以险峻严谨闻名,恰似冷峻的法官,笔笔皆见法度。二者本难兼容,可在这块南宋绍兴年间的碑刻上,游舜锡竟以刀锋将两种风格熔于一炉。他以刀代笔,把颜体的“筋”与欧体的“骨”注入每一笔画之中。
我指着一个“也”字给同事看,末笔起笔处有颜体的浑圆饱满,收笔处则见欧体的峻利干脆。又指向一个“之”字,捺画既有颜体外拓的饱满张力,又有欧体内擫的精准控制。刀锋过处,石屑纷飞,留下的却是温润而不失锋芒的线条。
我蹲在那里看了许久,忽然生出一个疑问:“游舜锡读过书吗?认得这些字吗?”
“都作头”是宋代地方官署中负责工程雕凿的工匠头领。游舜锡既非官员,也非文人,甚至不见于任何史籍记载,他只是一名刻字工匠。韦处厚、柳公绰、何麒这些名字,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堆陌生的笔画组合。但他深谙刀与石的契约:那一刀轻了,对不起石头;重了,对不起文章。即便不识字或识字不多,他刻出的字里却藏着忠烈与法度。
这里还有一层更深的意味。南宋绍兴年间的碑刻,书法风貌多为时风浸染,而何麒这块碑却偏偏跳过近200年的书风变迁,直接追摹盛唐楷法,这绝非无心之举。颜真卿是忠烈的符号,欧阳询的楷书则代表着法度与秩序的最高典范。何麒立碑时,北宋刚亡不久,朝廷偏安临安。他在碑文中写“自唐迄今,代有作者”,又写“国朝自建隆以来,至于绍兴”,一个“至于”,道尽了多少家国沉痛。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,一位西南小州的知州,用最庄重的唐楷刻下题名碑,追忆唐代名宦的同时,也延续着唐代书法的精神。这不仅是审美偏好,更是一种价值姿态——法度不可废,忠烈不可忘。
游舜锡不懂这些,他只管把每一刀刻得精准到位。但他刻下的每一个字,都让何麒的期望成为现实。何麒将文稿交给他,他在碑面打格,一刀一刀细细镌刻,刻完后在角落署上自己的名字。这在宋代刻工中是常事,并非邀功,而是“物勒工名”,为质量负责。但正是这行小字,让游舜锡得以与韦处厚、柳公绰、何麒一道,在这块碑上获得了永恒。
四
这块碑出土后,相关研究论文于2013年第6期《文物》杂志上发表,在宋史研究与石刻研究领域引发关注。其学术价值十分显著:一是填补了开州方志中宋代知州记载的空白,提供了北宋建隆元年至南宋绍兴六年间知州任职序列的珍贵信息;二是作为宋代“题名记”制度的实物例证,这类文体虽常见于宋人文集,但留存至今的实物却寥寥无几;此外,其书法价值亦足以令书法史研究者驻足。
学术价值是一回事,于我而言,这块碑还有另一层意义。
我常想,当年何麒坐在开州官署中,翻阅旧图牒、聆听故老讲述唐代名宦事迹,提笔写下这篇题名记时,心中究竟在想什么?他或许是希望让后来者知晓这片土地曾有过怎样的人,让继任者看到这些名字后,明白该如何为官。这是一种“以碑为鉴”的朴素心思,分量却重若千钧。
而那位只留下名字、未留下任何事迹的工匠游舜锡,拿起凿子时的想法或许更简单:把每个字刻得精准到位,让何大人的文章能长久留存。他或许不懂何为“文化传承”,却用一把凿子,做了一辈子文化传承的事。
800年风雨更迭,多少任官员来来去去,多少份文书化为灰烬。这块碑被深埋地下,躲过了战火、兴废与遗忘,最终在2006年的一天,被一把探铲轻轻唤醒。
这或许正是文物工作的本分。我们守护的,不是冰冷的石头,也不是静止的文字,而是一段段鲜活的记忆,是那份“以告后之君子”的深切心意。
五
如今,这块碑静静地躺在开州博物馆恒温恒湿的展柜中,柔光洒落碑面,800年前的刀痕依然清晰。
参观者络绎不绝。多数人扫一眼,只道“一块老石碑”便匆匆离去;也有人会驻足细看,像我当年一样,趴在展柜前逐字辨认。
一次,一名小学生趴在那里,抬头问我:“伯伯,这些字写的是什么呀?”
我说:“写的是以前在这里做官的人的名字。”
他又问:“他们厉害吗?”
我想了想,道:“有位叫韦处厚的,曾在此写下许多诗,至今收录于《全唐诗》;还有位柳公绰,后来官至高位,做了不少好事。至于其他人,等你长大了,自己去判断。”
他点点头,跑开了。
我站在展柜旁,望着碑文末尾那句:“继自今,各书其名,以续前轨,亦庶乎有所儆励云。”
“继自今”,原指他之后的每一位开州知州。如今读来,却多了另一层意味:800年后的我们,这些文物守护者,不也在“续前轨”吗?何麒曾将唐代名宦的事迹“表而出之,以告后之君子”;我们清理、保护、展示他的碑文,正是为了告知今天的观者。事虽不同,心意相通。更有一层何麒或许未曾言明:他续写的是“为官”的谱系,我们延续的却是“记忆”的脉络。从权力到文化,从训诫到守望——这或许是时间赋予我们的另一个使命。
当年游舜锡在碑角刻下自己名字时,大概不会想到800年后仍有人念出它,更不会料到有个小学生趴在展柜前问“他们厉害吗”。他只是一笔一画,认真地刻好每一个字。
这块碑的原所在地,早已沉入水底。当年荒草没膝的县政府大院,如今已沉于几十米深的水下;碑曾沉睡的角落,鱼群正自在游弋。而开州新城的灯火,已在岸边次第亮起。
灯下的人们忙着生活,忙着赶路,忙着爱与被爱。只是他们大多不知道,在那片被淹没的土地上,曾有一支考古队小心翼翼地将这段历史从泥沙中唤醒。
但没关系。
石头在,期望便在。
(图片由作者提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