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据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7月27日

□向玉玲

我家有一笔账,三十年了,还没还上。

我第一次看见它,是上小学那年。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作业本纸,纸已经发脆,折痕处发黄,轻轻一碰,就怕碎了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铅笔字:今借腊肉半块,收了gǔ(谷)子还。周氏,腊月廿三。

没有画勾,也没有标“已还”。

父亲记账一向认真。蓝墨钢笔写下去,横平竖直,像给日子立规矩。张家借米三升,冬月廿八还;李家换油一斤,开春菜籽收了补。到了年底,再用红笔轻轻一勾,圆圆整整,清清楚楚。只有这一页,干干净净。

那年月,腊肉是村里人的命。

我记事起,家里三餐多是咸菜洋芋,冬瓜南瓜轮着炖。腊月杀年猪,才算攒下一点油水。百多斤的猪,卖掉一半换学费和化肥,剩下的砍成条,抹盐、撒辣椒,挂在灶顶,用松枝柏叶慢慢熏。半个月后,肉色深红,油亮亮的,再挂在土墙瓦房的梁上,看得见,吃不着。那一年年猪格外小,熏完挂上去,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到深冬,已经只剩三块了。

那梁上的每一块腊肉,都有它的去处。正月里舅舅来拜年,要切半块;开春请人犁田,要管顿饭;剩下的要撑到插秧。一家人都在算着,一块也不敢多动。只有我们姐妹的生日那天,趁大人不在家,合伙爬上楼梯,从边角割下一小块带肥的,用火钳夹着在灶膛里慢烤。油脂在嘴里慢慢化开,香得能记一整个冬天。

有一年我发高烧,母亲从梁上切了一指宽的腊肉,熬进粥里。我喝了半碗就睡了,剩下半碗,分给姐弟。

那张借据,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我记住的。后来长大些,我忍不住问母亲。母亲正在灶台前洗碗,头也没抬,说:“周阿婆。”

周阿婆,我小时候见过她,常穿一件发白的蓝布棉袄,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择菜。那门槛被她坐得发亮,择着择着就停了手。她男人早没了,儿子在外地做工,一年回来一两趟。

母亲说,那年冬天特别冷,寒风拍着木窗,家家都熄灯早。周阿婆来敲门时,母亲怀着我七个多月了。只见她的袖口磨出了絮,头发乱着,手冻得通红,整个人缩在风里。

她说:“老伴病重,想吃一口肥肉膘炖白菜,添点油水,撑一撑。”她挨家敲过了,没人应,看见我家还亮着一点光,就来了。

父亲坐在灶前,手里握着旱烟杆,抬头看了看梁上的三块肉,没有立刻搭话。父亲知道那三块肉的分量,母亲也知道。最大、最肥的那块,是留给父亲的。他胃不好,吃不得瘦的。

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灭。一根松枝烧断了,轻轻“啪”了一声。他把烟杆搁下,搬来楼梯,从梁上取下了那块最大的肉。母亲看着,没说话。菜刀落下去,用黄草纸包好,双手递了过去。

周阿婆捧着那半块腊肉,手一直抖,说这人情太重了,要立字据。父亲说不用,她不肯。最后在八仙桌上,借着一盏十五瓦的吊灯,她摸出一截铅笔头,在一张灰棱棱的纸上一笔一画地写。铅灰在纸面上一轻一重地蹭开一小团一小团的黑点,手抖得厉害,字也歪,可每一笔都落得很实在。

写完后,她又凑近看了看,添上日期,“腊月廿三”,末了,落下“周氏”两个字。父亲接过来,折好,随手夹进账本里。

抽屉合上,咔嗒一声。

周阿婆走后,母亲问:“她会还吗?”父亲没说话,只往灶膛里闷闷地添了根柴。

后来那张借据没再翻开。

周阿婆的老伴没熬过那个冬天。开春,她见了我父亲,总要低头绕着走。田边碰上,也只说一句:“等卖了谷子就还。”父亲摆摆手,说:“不急。”

端午那次,她拦住母亲,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,硬往她手里塞。母亲推回去,她就攥着钱,眼圈慢慢红了,只反复说:“我记着的,我记着的。”

后来,母亲路过她家后院,听见她在灶房里絮絮叨叨:“等我还上了,就没理由再上人家门了。”母亲站在院墙外,没进去。那门槛还在,她已经很久没坐在上面择菜了。

上初一那年,她走了,肺癌。临走前,听说她拉着儿子的手,说:“咱家还欠隔壁你三叔家半块腊肉,你记着,以后有机会替我还了。”

多年后,她儿子攥着一百块钱来还,父亲没收,只说:“你妈记了三十年,这份心意够了。”他把钱揣回去,和父亲攀谈了一会儿,走了。

母亲后来又说起另一件事。

父亲年轻时,也向坝上一个老人那借过二十斤苞谷。那年大旱,满仓爷爷背着一袋苞谷,在我家门口歇脚。父亲匀了半袋,写了借条,说秋收后一定还。可那年大旱,连种子都没收回来。满仓爷爷再次路过时,当面把借据撕了,说等你有了再说。后来家里收了新苞谷,父亲背着去还,老人没收。第二年再背去,还是没收。再后来,就不送去了,只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
我慢慢明白,那张借据为什么一直留在抽屉里。

它不是为了讨还,只是让有些话不必当面说出口,也让有些好意不必说得太满。那一夜借出去的半块腊肉,借的是肉,又不只是肉。

今年暑假,我回村收拾老屋,打开抽屉,那张纸还在原处。纸已经朽了,边角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屑,散在抽屉底上。剩下的那一小块,捏在手里轻飘飘的,像秋天干透的树叶子。铅笔字洇得发灰,只有对着窗外的光,才能看见纸背透出来的笔痕。

我把它原样夹回去。抽屉推进去时,木头槽子有些涩,推到底,轻轻响了一声。

我没有再看它。出了堂屋,外面下着雨。

瓦上沙沙作响,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,不急不慢。像那些还不完、也不必还的账。

(作者单位:重庆市开州区汉丰第七小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