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7月27日
□李林芮
在金佛山流浪的,不只我一个。
最先认识的是闷墩。一只虎斑田园犬,模样憨憨的,名字也憨。每天游客离园后,它便跟着特勤一起巡山。那些野径藏在灌木深处,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,闷墩却能嗅出人迹,走走停停,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队员。它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山的筋脉骨络,哪条山路能通到崖底,哪片林子容易迷失方向,全在它心里装着。同事经常打趣,“它也算得上咱们特勤队伍的编外队员了!”有一回,把它送到了山下镇子上。谁料第二天清晨,闷墩竟从金佛天梯一级一级爬了上来。十一公里的登山步道,一千五百米的海拔爬升,我不知道它是怎样做到的,也不明白它为什么要重回山里,只看见它出现在山顶时,舌头吐得老长,尾巴却摇得像风中的旗。
索道下站住着一家橘猫。大橘猫带着两只幼崽,除了身形大小,模样如出一辙。个个都是胸脯雪白,四脚踏雪。我初次靠近时,那大橘猫从脖子到尾巴根,浑身的毛齐刷刷竖起来,脊背弓成一座小桥,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噜声,冲着我狠狠哈气。小橘猫躲在母亲身后,也学着竖毛弓背,却因个头太小,那架势反倒有些滑稽。更野的是,有一回我亲眼看见大橘猫嘴里叼着一条蛇,蛇身还扭动着,它昂首阔步地往草丛深处走去。
最有意思的要数那只奶牛猫。它一身乌黑短毛顺滑光亮,脖颈至胸口铺开一道规整的白色毛发,打了条白色领带似的。四只爪子覆着雪白的绒毛,像戴着洁净的小手套。再细看,眉毛胡子全是白的,耳朵里还藏着一簇雪绒绒的细毛,衬得一双浅黄的眼睛格外温驯,瞳仁灰蒙蒙的,透着几分机灵。它特别通人性。只要对它说“打滚”,它就地一歪,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滚上半圈。滚完了便仰头叫唤,一声接一声,非要讨点吃食才肯罢休。它还是个“通勤高手”,总能自由自在搭乘索道,往返于山上山下。每逢游客排队等候,它就凑过去轻轻蹭一蹭裤腿,逗得游客开怀大笑,排队等候的焦躁,一下子烟消云散了。
猫狗在山野里流浪,而我,也是这座山的流浪者。
我的流浪始于一次次巡山。每次进山前,我会刻意把自己清空。像把一只杯子倒空了,带着一种归零的心态去发现、去体悟。
一个人在山里行走,走着走着,心境慢慢不同了。起初,只感到身体疲惫,后来,心头杂念皆如落叶随风散尽,耳畔只剩自己的喘息。孤独吗?是孤独的。但这种孤独不是空的,它沉甸甸地坠在心口,让人觉得踏实。
山不语,它用一段段上坡路磨掉我的急躁。走得气喘吁吁时,我得学着调整呼吸,学着不再跟自己较劲。它用一棵棵绝壁之上生长着的树告诉我,最坚韧的生命往往扎根在最贫瘠的缝隙里。它用雨雾模糊我的眼睛,让我只能凭脚底去感受路面的虚实,于是我学会了信任脚下。当然,它也会用豁然开朗的视野给我奖赏。当云海在脚下卷舒,当夕阳把崖壁镀成金色,那一刻的平静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。我觉得自己像一块泥巴,在金佛山这位匠人手里重塑。
日子久了,我发现自己变了。以前总想抓住些什么,现在不那么执着了。以前害怕迷路,如今却觉得,迷路本身就是路的一部分。以前进山是为了完成某项任务,现在进山,就是为了进山本身。山不急着让我成为什么样子,它只是陪着我,一寸一寸地走着,我在这些重复的步履里,慢慢知道了自己是谁。
我也终于明白闷墩为什么要从山下爬回来。它不是认路,它是认这座山。山上有它的气息,它的自由。那些猫也是,它们带着山里最原始的野性,活得自在坦荡。而我,一个从城里来的人,反而在它们身上学会了一种活法:不必处处周全,不必步步精准,像山间的草木那样,向着光生长,也顺着风弯曲。
这座山接纳了它们,也接纳了我这个带着满身尘土走进来的流浪者。流浪并不是无家可归,而是把整座山当成了家。那些猫狗在山野里流浪,是本能;而我在这山野里流浪,是选择。我选择用一种更慢的节奏,重新把自己交付给山野,去听清自己内心的回响。
万物都在流浪,只是有的流浪是为了找到什么,有的流浪是为了放下什么。猫狗找到了栖息之地,便不再流浪;而人唯有放下执念,才真正开始流浪。当心安下来,脚下的每一步路都是归途。这就是我流浪山野的全部意义。
(作者系重庆市南川区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