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7月28日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洛加
今夏重庆,跨进7月门槛才几天,最高气温就蹿上了40℃。手机查看天气预报,一长串金光四射的小太阳晃得人眼晕。城市空了,很多市民早早去远方避暑,走不了的倒也满不在乎,如今的消暑条件越来越好。
回想几十年前的夏天,没有空调,连电风扇都是稀罕物,但从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重庆人,却能使出各种奇法妙招智斗三伏,让苦日子也透出了快意的回甘。
钻防空洞
重庆多山,抗战时期为避敌机轰炸,军民合力在山上挖了大量防空洞。
重庆人对防空洞怀有特殊的感情,上世纪70年代前,我与小伙伴们就以钻防空洞为乐。废胶皮做的火把喷着黑烟,火光在龇牙咧嘴的洞壁演绎出千奇百怪,走着走着,有老鼠“吱”的一声蹿过脚面,几滴冰冷的水从洞顶落到后颈窝,不禁汗毛倒竖心脏噗噗乱跳,纷纷扯开喉咙呜嘘呐喊壮胆,很少有人敢独闯这些神秘洞穴。
盛夏酷暑难当,所有防空洞一夜间成为香饽饽。大汗淋漓从洞前经过,冷气一激,无不软了腿脚再也走不动路。当年我们最愿意去较场口梯坎下的十八梯,此洞大而深,无风自寒,可以容纳上千人乘凉。去那儿得赶早,动作稍迟便无插足之地。周边的住户总是捷足先登,扛着凉板凉床凉椅凉席甚至包装箱纸板,乌泱泱涌入洞内安营扎寨,里三层外三层,把洞子塞得如同沙丁鱼罐头。
在酷暑天,所有防空洞都人满为患、热闹非凡。市民们以洞为家,吃、喝、睡全在洞内办了。老人们一椅一扇一杯茶,“任尔洞外似火烧,我自清凉乐逍遥”。娃儿们则把防空洞当成了欢乐场,女孩坐在凉席上说悄悄话,翻花绳、挑小棍、抓米包;男娃儿拍糖纸、抓杏核、掰手腕,各种游戏层出不穷。玩累了,便围成一圈听大人绘声绘色讲故事。那时流行三个版本:其一,三下南京,谍战+悬疑;其二,一双绣花鞋,悬疑+惊悚;其三,故事无名,但情节较为恐怖。娃儿们一个个凝神屏息,随着故事情节的推进,小脑袋们越聚越拢,最后竟然抱作一团。说书人哈哈大笑,伸手在谁的后颈窝一摸,满把冷汗!
蹲店门口
没有防空洞可去怎么办?好办,哪凉快哪去。当年城里的清凉地,还有那些率先安装了空调的国营商店,店内店外冰火两重天。顾客源源不断从店里出来,总会带出丝丝冷气,时间一长,商店门前就变得清凉可人,正中寻凉族的下怀。这些人并不进店购物,他们十分乐意在商店门前的梯坎上“排排坐”,享受免费的清凉福利。那些年夏天的解放碑,总能看见商店门外成群结队的乘凉人,成为山城夏季独特的乘凉风景。
观察这些纳凉者,身份并不复杂:其一,居家赋闲的大爷大妈;其二,来这座城市下苦力的棒棒兄弟。他们被不花钱的清凉诱惑至此,比肩而坐,怡然享受在家里无法获得的清凉。老人们随身带了吃的喝的,一把蒲扇反串为坐垫,面向大街看人来车往,也免不了会咒骂几句“鬼天气”,更多则是闲聊家长里短。看够了,聊够了,全身也凉透了,夕阳西沉,彼此撑着膝盖站起,挥挥蒲扇道别:“伙计们,明天早点来哟!”
棒棒们却没有大爷大妈的气定神闲,即便怀抱棒棒眯眼打盹,耳朵也支棱着捕捉周围动静。远处一声“棒棒”,他们如同士兵听见了冲锋号,飞身跃起,操起家伙循声而去。对他们来说,蹲商店门口享受免费空调固然安逸,但挣到今晚的豆花饭钱才是最要紧的。
泡电影院
对苦熬三伏的重庆人而言,坐在舒适的电影院享受清凉,无疑是件非常愉快的事儿,尽管这番享受需要自掏腰包。
在没有引入真正意义上的空调之前,重庆众多电影院使用电风扇送风降温。影院坐场空旷、隔音隔热,置身黑暗中,阵阵凉风鼓荡而来,很爽。不过也有让人心烦的时候,要么是哪台电扇突然罢工,要么是机器一个劲哼哼唧唧,让人坐立不安,没有情绪欣赏银幕。
后来一些大的电影院纷纷优化观影环境。呼呼旋转的电扇不见了,凉凉的冷气从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吐出,轻纱一般罩严了观众,不久便有人惊呼“哎呀,好冷,下次记得带件外套”。知情人透露,影院里的风是从地下百十米深的防空洞里抽上来的,当然冷咯!这些有了冷气的电影院于是一票难求,与其说是观影,不如说是来乘凉。
我同事“大师兄”的工作单位与和平电影院为邻,店内午休时常去隔壁看长纪录片,说八分钱买几十分钟凉块,天值地值。第一次用此法乘凉,大师兄尚能提起精神观看银幕,后来再去,屁股一粘椅子便沉入梦乡,醒来后精神焕发像是变了个人。为了赢得更多泡影院的时间,他总是最先进去最后一个离场。常常是开映铃声尚未响起,这厮已然坠入香甜的梦乡。他那如歌的鼾声极富传染力,很快全场鼾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。大师兄在香梦中被检票员唤醒,发现场灯大亮观众走光。检票员催他快走,说下一场马上开映。大师兄伸了个懒腰,不慌不忙递上下一场的票,头一歪继续梦起了周公。
吃坝坝火锅
“挥扇吃毛肚,汗出当风凉。”此八字道尽暑天吃火锅的豪爽和畅快,非重庆人无法体会。
一位哈尔滨朋友诧异地问我:“赤日炎炎似火烧,你们竟然还怀抱火炉吃得忘乎所以,不嫌热吗?”我反问:“哈气成冰时你们还吃冰棍和冻梨,牙齿不冻掉吗?”彼此哈哈大笑,算是南北扯平。我告诉他,资格的重庆人,吃火锅从不选择春夏秋冬,馋了就吃。重庆人还把伏天吃火锅当成祛暑的独门良方,我们为这种豪放感拉满的吃法送上四字:以毒攻毒。
50年前重庆的火锅馆尚无空调,高温季节店堂根本坐不住人,围炉烫煮,对人的体力与意志无异于挑战。有经验的重庆吃客绝不会坐店“蒸桑拿”,他们不约而同选择晚上吃“坝坝火锅”,生意之火爆并不逊于其它季节。
伏天,太阳刚一落坡,伙计们去到店外露天坝,用一桶又一桶冷水泼洗地面,直到暑气消散凉意悠悠,才铺陈桌凳锅灶和电灯电扇。凳乃长板凳,锅是生铁锅。头上灯如珠串,满目生辉;桌中红汤沸腾,香气盈鼻。晩钟敲过,食客们纷至沓来,坝坝火锅大幕开启。一锅锅红汤如玫瑰绽放,一碗碗啤酒似泉水奔流,卖花的、点歌的,穿梭于桌椅间,人头攒动,市声喧哗。吃到酣处,男人光了膀子,划拳行令,气吞山河:女人粗了嗓门,不让须眉。灯火交错,杯盘狼藉,你搀我扶,醉人归家,凉榻高卧,鼾声大作,哪里还晓得“酷热”二字咋个写?
而今高楼空调随处可得,防空洞纳凉的旧景渐渐淡去,但老重庆人伏天寻乐的洒脱从未消散。那些藏在洞口、影院、坝坝火锅里的市井快意,顺着山城街巷代代留存,成了刻在这座城市骨子里独有的温柔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