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7月28日
□邱小权
“那年月,苦是真苦,可怪事也真不少。”父亲常跟我念叨。有一回,他与詹老表,就是那个他喊“三哥”的人,搭伴去三元(丰都县三元镇)。
干什么?挑力。
什么叫挑力?就是拿肩膀头子换钱。
早上挑100斤公粮,翻山越岭送到三元粮站,得五角钱力费。
五角钱啊,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,能称一斤肉,还剩五分钱,回来也不空手,再给大队集体的代销店挑100斤货,比如盐巴、肥皂、煤油等,又得五角钱。
一天下来,挣一块钱,肩膀磨掉一层皮。
从家里到三元,少说也有几十里山路。
去时是下坡,回来更是上坡,他们翻过一道道坡,走到一个叫石教丫口的地方,实在走不动了,便放下担子歇口气,路边有一口凉水井。
丫口风大,两边是黑黢黢的林子和石岩,路边的石头被来来往往的挑夫和赶场人,磨得溜光。
坐下没一会儿,喝了口凉水,父亲发现不对劲:前一刻,三哥还在喘粗气擦汗,后一刻脸色突然就白了,蜡黄蜡黄的,像糊了层草纸,紧接着,眼神开始发直,手也哆嗦起来,喉咙里“咕噜咕噜”响,跟变了个人似的。
父亲吓了一跳,赶紧喊:“三哥!三哥!你咋啦?”
三哥也不吭声,牙关咬得紧紧的,身子一歪,就往后倒,父亲一把扶住他,只见他满头冷汗,嘴唇发乌,身上烫得像火炭,可手脚却冰凉冰凉的。
更要命的是,他一个劲儿喊“渴渴渴”,不是一般的渴,像是嗓子里在冒烟,可他喝了几大盅凉水下去,不但没见好,反而眼睛一翻,人事不醒了。
父亲后来说,当时他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,想起老一辈人的讲法,这是撞上“饿死鬼”了!
那会儿山里人都迷信,说遇到这种事,喝多少水都不管用,要想办法找吃的。
父亲又怕又急,可他知道,慌没用,他想起家里灶台上还有十几粒胡豆米,那还是头天的存货,硬得像铁豆子,平时都舍不得吃。他二话不说,挑上自己的担子,往回跑。
跑回屋,翻出那十几粒胡豆,用草纸小心包好,又一口气跑回石教丫口。
三哥还倒在地上,脸色青白,像死过去一样,父亲蹲下来,把纸包打开,将那几颗胡豆米凑到他嘴边,一边喊一边往他嘴里塞。
说来也怪,胡豆刚进嘴,三哥的喉咙动了一下,慢慢地,牙关松了,开始嚼了,十几粒豆子咽下去,没一会儿,眼皮子就颤了颤,嘴里“呼”地吐出一口气,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。
他睁开眼,愣愣地看着父亲,好半天才说出一句:“老二,我这是咋了?”
父亲长出了一口气,顾不上多说,把三哥的担子往自己肩上一扛,扁担弯成弓,咬着牙往前走,三哥空着手跟在后面,走了一程,才算彻底回了魂。
此时,队里传开了,正在碾米的胡老头把烟杆往石臼上一磕,说:“詹某某,白天撞了饥荒年的游魂,我早说过,别去挣那五角钱的脚力钱。”女人们在大井边洗衣服,水花溅到青石板上,压低了声:“听说那饿死鬼跟了他三里地……”有人接茬:“可不是,詹某某说回头看见,路旁桑树底下蹲着个人影,手像鸡爪子似的刨土,刨出半截烂红薯就往嘴里塞,啃得满嘴泥。”
父亲挑着担子走进大队商店时,已是下午。
他卸下扁担,肩上两道紫红的印子渗着血,母亲往他手心塞了碗醪糟水,父亲没接,先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灌下去,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衫上,洇开深色的斑,他坐在门槛上卷旱烟,手还在抖,纸捻晒烟,捻了三回才捻紧。
父亲再没提过那天的事,只是往后每年秋收,他都要把第一担新谷,挑到大道上,搁下扁担歇一歇,让谷香顺着风飘出去很远,扁担还是弯成弓,但他走得不急不慢,身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三哥有时跟在后头,空着手,却走得比谁都稳当。
后来,我再问父亲,他们那时多少岁?父亲说:“你都有十几岁了,我那时35岁,三哥接近50岁。”
后来日子好了,有医生听说这事,笑着说:哪有什么饿死鬼?那叫低血糖,饿过了头,血糖一低,人就发昏、出冷汗,甚至休克,十几粒胡豆米下去,糖分上来了,自然就醒了。
父亲听完也笑,可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,我晓得他想啥,那年月,连吃饱饭都是奢望,低血糖能要人命,哪像现在,兜里随时揣着糖?
石教丫口的那阵风,早就不知吹去了哪里。
可父亲讲起这段往事时,那又惊险、又好笑、又心酸的情怀,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(作者系重庆市丰都县作协副秘书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