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7月30日
□顾建德
今年清明,回长山岭给父母上坟,大哥领着我绕到幺公顾孝华的坟前。我点上香,斟了酒,摆好烟,指尖蹭过粗糙的石埂,当年开山凿石的锤声,忽地又在耳边响起。
1976年,我初中毕业,原本被推荐去公民中学。同学陆续接到通知,唯独我没动静,后来,才晓得名额被人顶替了。失学的夏天,一早一晚背着背篼割草、放牛,怀里揣着边角磨卷的旧课本,没事就摸出来翻几页,翻着翻着就对着山外发愣。
那年,天干大旱,长山岭地势高水源少,田土裂满口子,堰塘被大家挖了很多深坑等着浸水。公社决定集中几个大队修干渠,引老鹰岩水库的水上山,石匠成了最紧缺的人手。父母怕我闷出病,商量着送我进大队基建队拜师,一来散散心,二来挣点工分贴补家用。
我有两位师傅,都是我的长辈,手艺在当地过硬。一位是幺公顾孝华,那年他40岁,络腮胡、高身板,站着像座铁塔,他力气大手艺精,打出的料石方方正正;另一位是堂叔顾义扬,30多岁,面容白净,性子温和,打石磨、刻碑字的手艺,远近乡里都叫得响。
拜师那晚,父亲把两位师傅请到家里,翻出藏了几年的苕干酒。几杯下肚,幺公抹把络腮胡子,拍拍我的肩膀:“老三,跟着我学手艺,不会亏待你。”堂叔抿口酒笑:“幺公别小看老三,这娃儿放牛都带着书,未必能长久守着石头。”父亲搓着糙手陪笑,不停往两人碗里夹炒鸡蛋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我揣上焖红苕当干粮,跟着两位师傅往老鹰岩走。山路弯弯,越往山里越窄,两边都是陡崖。脚下碎石磕磕绊绊,心里七上八下,说不清是新鲜还是发慌。
水渠工地场面大,两里多长的作业面,锤打錾子的声音响成一片。堂叔看着斯文,左手握钻右手挥锤,下手稳当,几下就凿下一层石块。幺公穿条短裤,站在巨石上抡二三十斤的大锤,脖子上青筋暴起,每一锤都吼一声“嗨哟”,大锤砸在楔子上哐当响,震得山谷嗡嗡的。如今想来,他去世时,肺里大概还积着了当年的石粉。
干活间隙,他俩教我握锤、拌灰浆、砌石料。那时我才14岁,几斤重的手锤连抡几十下,常失手砸到手背。幺公嘴上骂“笨手笨脚”,转身又从工具箱摸出一小卷纱布,蹲下来给我缠手,粗粝的手指动作却很轻柔。堂叔见我的课本散了页,歇晌时找截麻线,坐在石头上帮我装订齐整。
正午太阳最毒,大伙回工棚吃饭休息,我一个人留守工地。热得受不了就穿条裤衩,躲在树荫下啃焖红苕,就两口冷水往下咽。幺公每次回来,总假装吃不完,掰半个玉米粑塞给我:“半大娃儿长身体,光吃红苕啷个举得起锤。”冬天守场,我掏出课本悄悄看,堂叔坐在旁边修工具,偶尔停下来,背几句《三字经》《增广贤文》什么的。
后来,恢复高考的消息传进山里,起初我只当是传闻,没敢当真。直到1978年9月,亲眼见到山后有个高中生考上中专离开了大山,才晓得是真的。那晚,我躺在院坝核桃树下的凉席上,翻来覆去,心像石头裂开了缝。那年冬天,我咬着牙跟父母和两位师傅说,想补习一学期。
春节后,去大队小学插班那天,幺公往我布包里塞了两元钱,然后说:“好好读,别像我们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。”堂叔送我一本半新半旧的新华字典。我背着包往学校走,回头看时,他们还站在乱石坡望着,身影嵌在青灰色的山影里。
我走出长山岭快50年了,幺公已辞世整整20年。当年做小石匠的日子,早成了我埋在心底的旧事。摸着老屋围墙上齐整的錾纹,拇指蹭过石面的凹凸,还能想起他大锤下溅起的火星子。
这次清明,听不见幺公粗犷的嗓门,只远远看见年届80岁的堂叔,弓着身子,在地里忙碌。
(作者系四川省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