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7月30日
□万云河
扑棱棱的斑鸠,从正在谢顶的头上飞过,并拉下乳白色液物,像梨花落在肩上。磨子沟,尽管杂草丛生,唯独没有变的,依然是那片蓝得发紫的天空。
簸箕宛如落日,贴在古铜色的肩膀上。低沉、浑厚的号子,大铁锤似一把柔韧而沉重的弯弓。
“呀——”如子弹,冲破胸腔、口腔、天际。
黝黑的铁锤,如瀑布坠落于时间的寂静,如野马奔腾于空间的辽阔。
“铛——”铁锤与铁錾相互撞击,天震,地撼。沟中谷底,袅袅余音。
绵羊似的圆月,黄狗似的晚风,爬上山来,陪伴叮叮当当的独白。老者,后生,围着石头锤打柴米,錾磨油盐。马灯静如露珠,闪烁着手艺人的酸甜苦辣。火苗越来越小,光也越来越暗,仿佛油尽灯枯。
此时,绵延不绝的号子声,铁与钢的撞击声,钢与石的对抗声,早已和光同尘。铁锤、錾子、马灯、石磨,如同一个时代的意象,渐行渐远。唯独不变的,仍然是那野旷的石头,棱角分明,经久耐磨,不易风化。
而我们这座小城,不知何时,已悄悄流行起了石磨豆花……
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,蚱蜢、草丛、晚风,在山村的琴弓上颤动。太阳落山了,云隙间迸射出的那一抹火红也消失了。饥饿贴紧肚皮,敲打着童年的小铁环。
黑黢黢的山峦和树木,宛如木刻。路被蝙蝠一样的夜,包裹起来,悬挂起来。手电摇晃着三兄弟赶路的影子,偶尔一声狗叫,勾勒出夜的虚静、辽阔。
他抬起头来,万家山上有一朵光亮,但翻过一山又一山,像荷花依然还在那里闪烁。清汤寡水的一日三餐,支撑着他的脚步,接上大哥——双肩挑满了星星一样的黑煤炭。
最后的路,是用錾子在石壁上凿出来的。他爬上去,站稳脚跟,煤坪中央那盏白炽灯,像燃烧的煤那样耀眼。那灯光如同伽马射线,遥远而直击你的心肝脾肺。
追路的他,俨然脚踏滑板进入中年了。因而更加怀念:狰狞可怕的夜,曲折陡峭的路,一根生红苕——美味而脆响的晚餐;因而更加怀想:万家山煤厂,谷草铺陈的床上,不知有多少五味杂陈的梦,悄悄流淌……
(作者单位:重庆市永川区城管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