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7月31日
□王成志
军旅生涯15年,有很多故事,大多已记忆模糊,唯有这段边防一线的情笺之恋,刻骨铭心。
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”20世纪80年代末,在没有手机和微信的岁月,这句诗就是我在广西边防当兵时,对爱情最深刻的注解。那时,我刚从广州一所大学毕业,跟随部队在南疆边陲轮战实习,每天与猫耳洞、地雷阵、巡逻道相伴。猫耳洞狭小潮湿,是寂寞与危险交织的居所,四周布满地雷,每一步巡逻都如履薄冰。那些夜晚,繁星点点,陪伴我的除了寂寥,还有山蚂蝗、老鼠和毒蛇。在这艰苦环境里,思念如野草般疯长,远方的她,成了心中最温暖的慰藉。她在成都一家图书馆工作,身材高挑,眼眸明亮,温柔又漂亮。她是经战友介绍认识的,小我6岁,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。
第一次收到她的来信,有整整8页纸,情意绵绵、关心叮嘱的话语充满信笺。那一刻,我的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。看见她随信寄来的靓照,那一夜,我紧紧握着照片,编织了一个甜蜜的美梦。此后,每次参加战斗、执行危险任务,我心中都有她的身影,全身充满力量,哪怕几天几夜不眠不休,也不觉困倦。
说来有趣,部队谈恋爱,绝对是公开和敞亮的,没有私密和隐情。因为在部队,战友亲如兄弟,那是过命的友情,爱情自然也不会有隐私领地。
那时我是少尉军官,跟一帮铁血战友坚守在狭窄、低矮、潮湿的猫耳洞里,什么都是可以分享的。所以,女友的每一封情书,都是战友们的一场欢乐聚会,必须公开宣读,让大家共同分享那份甜蜜。女友的照片,在一双双粗糙的手中传递,每一道目光都是欣赏与羡慕。女友寄来的牛肉干和奶糖,一定会在战友们的欢声笑语中被瓜分。恋爱中遇到问题,大家围坐一起为我出谋划策;女友在老家出了事,战友们二话不说帮忙解决。
女友体贴周到,担心我在边防买不到邮票和信纸,便一次寄来20张邮票和一打信纸。可这些珍贵物件还没在我手中捂热,就被战友们一抢而空。看着他们如获至宝的模样,我虽无奈,却也满是温暖。担心我被蚂蝗叮咬,她为我缝制了好几套透气的汗衫和长筒袜。包裹寄来,还没交到我手里,就有好几个战友索要。我将女友的“温馨牌”护体利器给了两个体质弱的小战士穿戴,为此他俩还专门在我的回信中,对她表示了谢意。
每次拆信,我总是格外小心,生怕撕坏了信纸。她的信里总夹带着成都的气息,有时是一片银杏叶,有时是几粒花椒。她说,这是让我记住成都的味道。我闻着花椒的香气,仿佛看见她走在青石板路上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去邮局寄信。
雨季的邮路常常中断,有时一个月也收不到来信,于是就把之前的信拿出来反复品读。她的字迹清秀,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。信里写着她去人民公园看菊展,写着奶奶包的饺子,也写着在图书馆看书……我则在回信里描绘边境的晨曦、讲述巡逻路上的见闻,但却从不提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时刻。
记得有一次,我们在边境线遭遇敌人,双方打红了眼睛,交火持续了整整一夜,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。天亮时,我靠在战壕里,从贴身口袋摸出她的信。晨光中,信纸上字迹有些模糊,但那些温暖的句子却格外清晰。她说,等我回去后,带我去吃赖汤圆、钟水饺、韩包子、糖锅盔……还要带我去锦里逛商场,去杜甫草堂看古迹,勾起我心中无数憧憬。其实,那一刻,我多么想告诉她,只要平安回去见她一面,不需看那些花花世界,只要能轻轻拥她入怀,我就幸福满满了。
爱情长跑到了第6年,快满30岁的我在部队打了结婚报告,满心欢喜回到成都,商量与她办结婚证。她也欣喜万分,悄悄带着户口本,亲亲热热牵手与我去民政局领证。但她母亲认为我在边防太过危险,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。那天,她母亲追至半路,将我俩拦下。母亲哭哭啼啼、寻死觅活,说到激动处,还狠狠扇了女儿一巴掌。无奈之下,我只好痛苦地同意暂不办证。
一场欢喜落空,我心如刀割,不想在成都久待,第二天就提着行李回到了部队。她赶到火车站送我,依依不舍,苦涩的泪水在脸庞滚落。她拉着我的手,哽咽着叮嘱,让我再等她一年,她一定说服母亲,来部队跟我完婚,我含泪应允。
回到部队,我有些心灰意冷。战友们纷纷安慰劝导,我又鼓足信心,继续与她书信恋爱。可惜,渐渐地,她被母亲和亲友劝动了,书信越来越少,文字也越来越简短。时间在等待与期盼中流逝,她最终还是在母亲和众亲友的“软硬兼施”下,选择了与成都一位机关干部结婚。两年后,我也在重庆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,然后结婚生子,从部队转业到重庆工作。如今,30多年过去,不知她过得好不好?但在梦里,时常还有她温柔的笑颜。
5年、200多封信,我们的青春,就这样在纸上流淌。回首那段靠书信维系的恋爱时光,心中满是酸涩与惆怅。那些承载着爱意与思念的信件,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。它们见证了那段热血与柔情交织的青春岁月,是我人生最珍贵的印记。
(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