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8月03日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冉崇容
川渝人的偏东雨是刻在记忆深处的。
别处的雨,要么漫天阴沉,整日落个不停;要么晴空万里,烈日高悬。唯独川渝人的偏东雨最是别致,晴里藏雨,雨里含晴。明明日头还挂在两山之间,天光透亮,山野一片清亮,偏偏一阵雨说来就来,扬扬洒洒,落在田土屋舍之间。
今日又见山间再起这样的云,日光尚明,薄雾缠上山脊,雨点猝不及防噼啪落下。站在环山步道远望,近处村落仍浸在暖阳之中,远处山峦已经笼起烟雨。这一幕熟悉的景象,瞬间将我的思绪拉向远方。
盛夏稻谷归仓,家家户户的院坝,都铺满金灿灿的稻谷。滚烫的日头烘烤着谷粒,淡淡的谷香随风飘荡。大人们在屋内歇晌,我们孩童沿着穿斗房追逐嬉闹,围着碉楼旁的街巷奔跑,谁也没有留意铁瓦寺山脊缓缓聚拢的乌云。
原本亮堂堂的天,忽然就暗了。最先察觉的长辈一声狂吼:“抢偏东雨咯!”话音未落,我们立马四散。平静的院坝瞬间喧闹起来。
这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慌张。晒在坝上的稻谷沾不得雨水,一旦受潮,便要发芽发霉。
父亲攥着大木板,弓着腰,双臂使劲,哧啦一声,把铺散开的稻谷收拢一起会合成长长的谷堆,木板蹭着地面,吱吱作响。母亲和外婆手里攥着铁锹,一下一下把父亲收拢的长长谷堆铲进竹箩筐里。
我赤着脚踩进院坝,滚烫的谷壳钻进趾缝,又痒又扎。二妹翻着小短腿,背着背篓一趟一趟地把苞谷棒子倒在灶台后的大箩筐里,那是我们一年的发火柴。外公、舅舅两两搭手抬着装满稻谷的箩筐往屋檐下疾跑。就连最年幼的三妹,也在用她的小手把苞谷棒子一个一个地装进小背篓里。
西边的昏黄落日,漫出淡淡的暖光,东边厚重的灰云已经层层叠叠压向连绵青山。一群群小鸟不安地低飞盘旋,风里渗进来一股湿润的土腥气,偏东雨要来了。
木板推谷声、扫把拢谷声、急促杂乱的脚步声、叽叽叽叽的鸟叫声。我们不时瞟向天边,一股子的蛮劲和慌乱混在全身冒出来的汗水里。
天边乌云越压越低,风开始呼呼掠过山头,空气潮乎乎的,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了,偏东雨近了。
远处山峦间率先腾起白茫茫的雨雾,雨幕顺着山坡缓缓漫过来。半边天尚有落日余温,另一边已经雨意汹汹,这便是我们山里人常说的偏东雨。风越来越急,云层持续下沉,所有人闷头忙碌,不敢有半分松懈,目光时不时瞟向山间逼近的雨帘,和骤雨争分夺秒。
楼顶的平台最先察觉到雨点。零星水珠率先砸落,在水泥院坝上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转瞬之间,大雨轰然降临。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下来,重重捶打屋面,溅起一圈圈此起彼伏的水花,密密麻麻的水泡转瞬生成又破碎。整座小镇笼进白茫茫雨幕,远近楼房、青瓦屋顶、连绵青山一并蒙上朦胧水雾。
就在漫天雨帘吞没晒坝前,最后一筐稻谷总算被搬进屋内。我们齐刷刷聚在屋檐下,大口大口揣着粗气。满头汗水混着扑面而来的雨雾。抬眼望去,落日依旧悬在云层缝隙,一边残阳斜照,一边大雨倾盆,奇特的景象铺展在群山之间。
我们又嘻嘻哈哈地笑谈刚才谁摔得四仰八叉,谁的工具跟风逃跑,谁的脚缝全是谷粒,谁的手背有几条划伤。
山城的偏东雨性子自在,说来就来,想停也就停了。我们还没在嘻嘻哈哈中喘匀气,山头乌云已散开,雨也歇了。温润的山风迎面吹过来,混着泥土、野草和地里蔬果淡淡的香气。霎时,太阳从云层里冒了出来,院坝上泛着水光,远山的烟雨慢慢散尽,显出了清楚的轮廓。
初中毕业后离开老家求学,从此再没和家人抢收过稻谷了。一样的偏东雨,落在不同的院坝,景致看着相差无几,可我的念想,始终拴在老家的青瓦与箩筐里。
人的一生,其实就像山城的偏东雨。既有艳阳高照的平淡日子,也有细雨纷飞的温柔瞬间。晴雨轮番来去,起落本就是常态,这便是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