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峡烟雨沉江底

版次:010    2026年08月05日
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牟方根

三峡工程建设前,长江奔涌万里,劈开重重山峦,造就不少雄奇峡关。其中,在重庆万州与云阳之间的川江上,就曾有一道峡关——巴阳峡,不仅藏着昔日长江最惊心动魄的记忆,更是泊在我心头、于时光深处漾开的一峡烟雨。

曾经的“险”

长江巴阳峡,古称“龙盘石”,位于重庆万州东约21公里的太阳溪至云阳县栈溪沟,峡长约9公里,曾是长江上游以险、窄著称的天然航道“咽喉”。

大姨和姨父就住在巴阳峡畔,小时候,该峡便是我走亲戚时常看的风景。

从万州乘船东下,船过太阳溪水域,江面骤然收紧。放眼望去,两岸石壁如斧劈刀削,直上直下,青灰色的岩面上镌刻着江水千年冲刷的纹路。枯水时节,那些潜伏水底的礁石纷纷露出狰狞面目——大如房屋,小如犬牙,参差错落,把本就狭窄的航道挤成一条曲曲折折的窄缝。丰水期,险石隐没水下,看似平静的江面下,暗流涌动,旋涡连环。

在没有机器助力的漫长岁月里,木船曾是长江上的主要交通工具。而闯过巴阳峡,则是旧时“架长”(船长)与“扯船子”(纤夫)最凶险的一道生死关。我的姨父,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,就是当年那群闯关人中的一名“扯船子”。他宽阔的肩膀上,褡裢(拉船挎在肩上的布套子)勒出的印记,一辈子都没能褪去。

姨父说,木船行至此处,别无他法,只能靠“扯船子”赤膊拉纤。但见他们脚蹬嶙峋乱石,手扒悬崖峭壁,齐声吼着“穿恶浪哦,踏险滩呐,船工一身,都是胆啰”的川江号子,身躯如弓,青筋暴起,一步一挪,赤红的脊背在日头下闪着汗光,纤绳深深勒进肩肉,仿佛要把整条江都拖出峡谷。

1983年7月的一天,姨父和一帮“扯船子”正拉着一艘货船,从巴阳峡逆水上行。突然上游洪峰裹挟浊浪扑来,船头猛然一歪,横着甩向江心,随即被急流往下游拽去。岸上拉纤的“扯船子”均被拖曳倒地,姨父来不及从肩头松开褡裢,连人带套被拖进了江中……千钧一发之际,江面上竟刮起了上风,“架长”赶紧升起船帆,最终将船稳住,才幸免于难。

世纪的“变”

2002年初,我调至地处巴阳峡口的太龙镇机关工作。因为工作,我对巴阳峡的了解与日俱增——

北魏时期官员、地理学家郦道元在《水经注》卷三十三中记载:“江水又东,迳石龙而至于博阳二村之间,有盘石,广四百丈,长六里而复,殆于阻塞江川,夏没冬出,基亘通渚。”寥寥数语,写尽了巴阳峡的奇险。

世代跑船的船工口口相传:长江之水,“浅莫过落碛,深莫过巴阳”。巴阳峡的深,据说接上十几根长竹竿,也探不着底。

为祈求行船安全,清道光十二年(1832年),人们集资修“水府三官”神像于巴阳峡北岸石壁。清道光二十五年(1845年),湖北督粮道邱煌,题“佑贶灵长”,以护佑行船平安。清咸丰七年(1857年),时任万县知县冯卓怀设巴阳峡义渡,并于咸丰十年(1860年)亲书“普同利济”四字刻于峡壁。北岸峡壁还有“善溢巴阳”四个大字,楷书横写,船行江中,清晰可见。

本世纪初的2003年6月1日,三峡水库正式下闸蓄水。这意味着,包括巴阳峡在内,海拔高程在135米以下的长江峡谷、险滩等,从此沉没江底,成为过去。

蓄水涨水期间,前来观看“水漫巴阳”的人络绎不绝。他们或呼朋唤友,或携老扶幼,或全家出动。至6月10日,只不过十天,水位上涨就达到135米高程。当江水完全淹没巴阳峡谷时,人们的心情是复杂的——怀旧中有几分伤感,留恋中又有一些惊喜。因为这一淹,过去的“长江天险”,变身为“通畅平湖”!

今天的“静”

水漫巴阳之后,那道曾经险了很多年的峡,忽然就平静了。

江面阔得像一匹抖开的绸缎,平平整整地铺向两岸。以前那些“龇牙咧嘴”的礁石不见了,那个需要“赤膊拉纤”才能闯过去的险滩也不见了。江水温柔地拍着新增的护岸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轻轻翻着一本很厚很厚的书,一页一页,翻的都是从前的往事。

我站在原来峡口的位置,四下张望,试图辨认姨父他们当年拉纤走过的路。可哪里还认得出来呢?水平平的了,岸平平的了,那些石壁上被纤绳磨出的深深浅浅的痕迹、那些被“脚蹬手扒”磨出凹槽的乱石,全都沉在了几十米深的水下,像是被江水收藏起来的秘密。

江面上不时有机动船舶驶过,船身稳稳当当的,再无半点惊险的影子。它们不慌不忙,在水面划开一道道涟漪,转眼就没了踪迹。

今年春天,我陪姨父再次去巴阳峡边,看蓄水后形成的“巴阳画廊”。两岸青山倒映在“潮平两岸阔”的水面上,像是谁用水墨轻轻皴染出来的一幅长卷,风景是美的,美得安静,美得让人说不出心里的爽。

已八十高龄的姨父站在岸边,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巴阳峡,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板,像年轻时那样,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声苍劲而有力的川江号子——

脚蹬石头(嗨哧嗨哧)

手扒沙(哎,嗨哧嗨哧)

背上纤绳(嗨哧嗨哧)

把船拉(呀,嗨哧嗨哧)……

那一刻,我看见姨父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亮晶晶的东西。那不是泪影,是一条江的倒影,是一道峡的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