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只剩我记得麻公公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8月05日

□周绍杰

年岁渐长,总忍不住回溯往事。许多故人旧事,被岁月慢慢冲淡,少有人再提起。唯有荣昌古昌老家的邻居麻公公,常驻我的记忆里。想来这世间,大概只剩我一人,完整珍藏着他平凡而温热的一生。

麻公公本名刘清先,脸上有几颗麻子,1988年在古昌幸福院离世,终年96岁。他终身未娶,无儿无女,是村里的五保老人。乡邻大多只知他晚景孤寂,却少有人知晓,这位温厚老者,年轻时也曾一身胆气,守护一方乡邻。

麻公公身形高大,一米八有余,年迈依旧腰板挺直。劳作之余卷一筒本地烟叶,便是唯一消遣。农耕活路样样精通,闲时下河沟捕捉泥鳅黄鳝,简单烹制,便是我们儿时难得的乡野美味。

1949年前,他在高柏树大院做长工,犁田筑堰、垦荒修路,勤恳踏实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匪患猖獗,年轻的麻公公加入农会。熟悉铜鼓山沟壑地形的他,多次随队进山剿匪。最凶险一次,土匪突袭高柏树大院,他与同伴并肩坚守,护住院内百姓。

太平岁月来临,他从不向外炫耀过往功绩,安心务农度日。政府分配晏塘两间瓦房,他一住便是数十年。

儿时我家姊妹众多,住房狭窄,连搭猪圈的空地都没有。麻公公体谅我们难处,主动让出一间房屋,两家共用养猪。那个年代农家寸土珍贵,这份厚道,我们一家人感念至今。

不少人以为他举目无亲,其实麻公公有两位姐姐。姐姐在世时,两位外甥时常回乡探望。大外甥王梨学转业后在乡上任职;二外甥树林赴朝参战,是伤残军人,晚年定居荣昌仁义。世事无常,姐姐早早辞世,外甥们也相继老去,麻公公晚年,再无亲人登门相伴。

生产队时期,麻公公专职管水。整片田地、塘堰、沟渠,哪里渗漏、何处需要疏通,他一清二楚。天色微亮便扛起锄头巡田、修补堰塘。塘底堵漏繁重棘手,旁人难以胜任,农事大多仰仗他。

改革开放之后,农村生产模式转变,不少人得以清闲。已是高龄的麻公公依旧闲不住,常年奔走田坎,巡查水渠、加固田埂,默默守护耕耘一生的水土,不计酬劳,不求虚名。

麻公公未曾读书,却通晓农时。早年乡间缺少历书,何时播种、何时防汛,他判断精准,时常提醒队长与担任生产队会计的父亲。

一年秋收晒谷,连日晴空,满坝稻谷静待风干。众人都以为天气稳定,唯独麻公公提醒:“今夜有大雨,抓紧收粮。”大家望着晴空不以为意,父亲信任他多年务农的经验,组织乡亲连夜抢收。夜半暴雨如期而至,全村粮食得以保全。

他心肠柔软,格外疼惜孩童。我七八岁那年正月赶鹅,不慎摔死一只鹅。害怕遭到责骂,我躲在屋后直至天黑。寒意之中,麻公公寻到惶恐的我,将我带回家,端上一碗温热的红苕稀饭宽慰我。次日清晨,还亲自送我回家,委婉为我求情。

他生活清贫,却常常惦记我们几兄妹。每逢古昌赶场,总会省下钱买麻糖、水果糖分给我们,淡淡的甜味,温暖了我的少年时光。

邻里遇困,他一向热心相助。乡邻刘祖云深夜急症,求医艰难。六七十岁的麻公公,凭着硬朗身板,连夜背着病人穿行崎岖山道,这份古道热肠,我久久难忘。

1980年,我考上师范,远赴长江边求学。麻公公由衷为我高兴,拿出麻糖相送,郑重叮嘱:“读书不易,走出乡土更难。日后当了老师,踏实做人,用心教书。”几句朴素话语,指引我数十年从教之路。

1986年,麻公公身体日渐衰弱,住进了古昌幸福院。1987年开学前夕,我和妻子专程前去探望,递上二十元钱。一辈子节俭的老人,笑得像孩童一般知足。望着苍老单薄的他,我难以想象,眼前平和安静的老人,当年曾挺身而出保卫乡邻。

1988年一场开学工作会,成为我们最后的永别。分管教育、民政的副乡长是我的老友,当日开会迟到,说起刚料理完一名五保老人后事,逝者已经送往殡仪馆。我心头一沉,追问姓名,确认正是麻公公。自此山水依旧,世间再无相见之日。

岁月流转,老屋几经修缮,乡邻各奔东西,旧日印记渐渐消散。如今,很少有人再提起刘清先这个名字。没人记得他剿匪护乡的果敢,没人记得他一生管水、到老不休的勤恳,没人记得他让屋助人的善意,也没人记得一碗热粥、几块糖果蕴藏的温情。

往事慢慢被时光掩埋,唯有我始终铭记。

遗忘本是人间常态,长久怀念,是我送给老人最后的敬意。麻公公,纵使世人渐渐淡忘你,我也会一直记得。记得你一生坦荡,心存良善,以平凡之躯守护乡土、温暖旁人,也照亮过我的人生路。

这世上或许只剩我一人记得他。只要记忆不曾消散,他就从未真正走远。

(作者系重庆市荣昌区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