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8月06日
□古建祥
清晨的梧桐路,香樟与小叶榕的影子压着地砖,透水砖路面映出细碎斑驳的影子。
单位搬到数字产业园后,上班路程不到两公里,我基本步行。8点30分,走到这段较为平直的梧桐路,与三人擦肩而过。两年了,差不多每天如此,时间没变、地点没变,三人出现的顺序也没变。
第一位接近50岁,中等身材,微胖,皮肤较黑,一头不算蓬松的头发向右额梳着。夏天短袖白衬衫扎在深色西裤里,秋冬薄羽绒服圆领衫。不背包不提袋,拿着手机,安步当车,气定神闲。黑色尖头皮鞋撞击地砖的声响,精确得让路边的小叶榕有规律地震颤。
接着走来的,是一位50多岁、面色暗沉的中年男子,花白头发剪得很短。夏天穿着短袖T恤,领子松垮,颜色暗淡。冬天深色棉服,敞开着。提着便当包,有时是某品牌蛋糕的包装,有时是医院的影像资料袋。他走得急,身体前倾,每一步都是脚掌先着地,鞋底擦过地砖,发出急促的摩擦声,伴以便当盒碰撞大腿的声音。一步紧似一步,追赶着什么,或者被什么追赶着。
第三位,约30岁,身材瘦高,眉头微蹙,睡眼惺忪,一脸倦态。戴着有线耳机,穿着运动鞋,目不斜视,走得更急更快,鬓边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夏天是圆领T恤,秋冬时常把外衣挂在手臂上。有一次擦身而过,听到耳机里漏出《命运交响曲》的钢琴练习版,在匆忙的脚步声里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我发现这个规律差不多两年了。两年来,这三个人出现的顺序从未改变,距离也极少缩短或扯远,保持着韵律和节奏,保持着距离和追赶。
尽管天天擦肩而过,我们却从没打过招呼。我在心里倒是给三人取了名字:“白衬衫”“便当佬”“耳机男”。
梧桐路上的相遇,总在8点30分被这三个人踩准。有时候我也想,他们是否注意过我?在他们眼里,我是不是也属于某个固定的存在——一个每天差不多在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提着公文包的中老年男人?
这样的相遇日复一日,精准而有规律,让我无聊的上班路有了某种说不清的秩序感。走上这梧桐路,我甚至都不怎么耍手机了,专等着他们出现、交错,然后走远。
我以为,这秩序会一直保持,至少到一年后我退休的那一天。没想到,我的“以为”没有“一直”。
那是一个周三的早上,天气有些闷热,天空灰暗,云层低垂,行道树似动非动。我走到梧桐路路口,没有遇到“白衬衫”,走过梧桐路,还是没有遇到“白衬衫”。接连好几天,都没有看到“白衬衫”。他可是最守时的,总是第一个出现。
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油然而生,像唱片跳了针,啪嗒一下,熟悉顺畅的旋律断了。他去了哪里?调走了?换了上下班路线?还是出了什么事?
我突然想起,最后一次见到他时,他显得特别精神。系着一条新皮带,皮鞋擦得锃亮,步伐也比平时轻快。这个城市正在大张旗鼓地推进改革,合并、搬迁、裁撤。他多半是调到了新的岗位,上班路线改了。这样也好。心里这么想着,我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。
就在“白衬衫”消失后不久,另一件事情发生了。
那天,“便当佬”照常急急忙忙地走着,走到红绿灯路口时,不知怎么突然摔了一跤。便当盒脱手飞了出去,盖子先着地,饭菜洒了一地。一个骑电动车的女孩吓得赶紧刹车。
我跑过去的时候,已经有人把“便当佬”扶到人行道上,坐在花坛边。他表情尴尬,连声说“没事”,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。说着站起身来,拍拍衣服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人们没有久停,跟在“便当佬”身后,继续赶路。
我呆在那里,闻着饭菜酱汁的味道和香樟树的草木气,心跳剧烈。便当佬摔得的确不重,但那一刻我忽然害怕起来,不是怕他摔坏了,而是怕他明天来不了。怕梧桐路上的人,一个接一个消失,无声无息。
第二天,我在同一时间、同一地段与“便当佬”相遇。他还是走得那么快、那么急,几乎看不出步伐里细微的区别。我本想问问他,是否安好。斟酌好的话语,在擦肩而过时,一个字都没蹦出来。
我心甚慰。
一年后,我退休了。
最后一天的8点30分,我走上梧桐路。阳光明媚,风清气爽,香樟树挺拔,小叶榕温婉,茂密枝叶交错叠压,阳光透过树叶,投下细碎的影子。“白衬衫”没有出现,“便当佬”从我身边走过,“耳机男”紧随其后。
一个长发过肩的妙龄女子,穿着风衣,从梧桐路的那一端迤逦而来。初春的微风吹动香樟树和小叶榕,沙沙作响。女子左脚一下,右脚一下,踩着梧桐路上的透水砖,走来。
清洁工人的扫帚扫过地砖,扫去落叶,扫去脚印。
抬头时,有目光投来。女子面带笑意,擦肩而过,往前走去。
(作者单位:重庆华龙网集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