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0 2026年08月06日
□棠宋
大暑那天,我让表妹去菜市场买个冬瓜。她瞪圆了眼:“你中邪了?昨晚不是刚喝了冬瓜汤?”我懒得解释。有些事,解释起来像笑话,可里面却藏着半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。
小时候,我是怕冬瓜的。生产队分菜,五口人一堆,我看见最大的那个冬瓜,扑上去就抱。妈呀,满胳膊、满肚皮的细毛毛扎得生疼。那层白霜看着像粉,其实是针。从此,冬瓜在我心里就是披着糖衣的刺客。后来离开农村,冬瓜再没上过我家的饭桌。
变化是从读闲书开始的,忘了哪本笔记里提到,古人喜欢暑夜“枕瓜而卧”。冬瓜,水芝也,凉而不烈,镇心除烦。看到这里,我愣了半天。城里人花几千块买空调、买乳胶枕,古人抱着个大冬瓜就睡过去了?这也太不体面了。可记忆偏偏不饶人。那段话像一把钥匙,撬开锁了40年的门。门后站着奶奶。
那年我发高烧,大暑天的夜,暑气粘在皮肤上揭不下来。奶奶没慌。她提来井水,舀一碗让我喝下,又摸黑去摘了个大大的冬瓜。冬瓜在井水里浸过,抱到我身边时还在滴水。“抱着它,明天就好了。”那夜,冬瓜的凉意贴着我的胸口,一寸一寸地收走灼热。第二天烧退了,怀里剩个微温的瓜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青气。奶奶不懂什么比热容。可她懂土地、懂节气,也懂冬瓜皮上的白霜。她那一代人,总能用最朴素的法子接住夏天的脾气。
如今,表妹也有了小外甥。空调开到26℃,他踢被子;开28℃,他一头汗,早起打喷嚏。我突然想起奶奶,想起那只浸在井水里的冬瓜。
一番说服工作过后,表妹相信了我,从市场上买回来一个冬瓜。冬瓜重10余斤,长条形,皮上没毛,干干净净。我用清水洗了三遍,晾在阴凉处。孩子看见了,问我:“舅舅,这是晚饭吗?”我说:“这是你今晚的伙伴。”他愣了,就像40年前的我。睡觉前,我把冬瓜擦干,放进他怀里。他小脸贴着瓜皮,先是缩了一下,然后慢慢舒展开来。关灯后,听见他含糊地说:“凉凉的。”5分钟,呼吸就匀了。我坐在床边,看见月光透过纱窗落在冬瓜上,泛着青白的光。那层光很旧,旧得像奶奶蹲在井边洗冬瓜的背影。
夜里我去看他。冬瓜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像在替孩子流汗。我摸了摸,还是凉的。这世上竟有这样一种凉,不来自电、不来自氟利昂,只来自一个冬瓜的本分。
第二天一早,孩子蹦起来喊:“舅舅!我梦见泡在泉水里!”他抱着冬瓜不撒手,说今晚还要。我笑了。40年前,我抱着它浑身刺痒;40年后,表妹的孩子抱着它一夜好眠。同样是一个冬瓜,同一轮月亮,中间隔着的,不过是一个人从怕到懂的工夫。
大暑那天,我在朋友圈发了张小外甥搂着冬瓜的照片。配文只有四个字——古法降温。底下一下涌出几十条评论,都说“我奶奶也这样”。
夏天不是用来对抗的。万物都有自己的脾气,冬瓜帮我们接住最烫的那一块,然后安静地,慢慢变回常温。
就像人一样。
(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