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音车厢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8月07日

□冉光彦

车厢很静,静得连一声轻微的咳嗽,也能听见。

这是一趟从重庆开往武汉的高铁,我乘坐的是静音车厢。

我是一名眼科医生,也是一个10岁男孩的母亲,为了兼顾工作与家庭,长期奔波于两座城市。两座城市,便是两个站点,永远只有下一站。

我揉揉惺忪的眼皮,把手机调整为静音模式。我微闭双眼,头脑却飞速运转:这个月的房贷、车贷,儿子的校外培训,父亲的七十大寿……我眉头紧锁,轻叹一口气,人近四十,像一驾被生活鞭打的马车,负重前行,却迷失自我。

高铁行驶的轻微嗡鸣在空气中飘荡。迷迷糊糊之间,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稚嫩童声:“爸爸,爸爸,你看见我了吗?我已经在高铁上了!”“爸爸,你看,车窗外的景色好漂亮,有蓝蓝的天空,白白的云朵,绿绿的麦田。”小女孩应该在打视频电话,兴奋地用了一连串鲜活的色彩词。我探了探头,望见那个前排右侧小小的背影,纤细的手臂高举着手机,努力地往车窗的方向凑。

“小朋友,声音小点,这是静音车厢呢!”坐在后排的大叔,和蔼而嗔怪地小声提醒。那是位头发半白的大叔,瞧着和小女孩的爷爷年纪相仿,鸭舌帽压着额头,行李架上立着鼓鼓囊囊的大背包,旁边有一根磨得发亮的登山拐杖,想必是个资深的户外运动爱好者。

对于大叔的好言相劝,小女孩似乎没听见,她依然在念念叨叨:“爸爸,武汉好不好玩啊,比我们老家的县城还好玩吗?”……小女孩的声音稚嫩而清脆,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你是不是有毛病呀?是耳朵聋了吗?聋了也应该看得到静音车厢的标识啊,还不停地在那里讲电话!”与我同排,坐在过道边的女孩子,声音像鞭炮似的,火药味十足。

这个女孩子坐我同排,瞧着二十岁上下,眉眼间带着书生气。她刚一上车我就注意到了她——她始终盯着面前的平板电脑,眉头微蹙,指尖时不时在触控板上快速轻点,嘴里还小声地默念着,想来是在背诵英语单词或是考试知识点。

女大学生的“发飙”似乎起了效果,车厢里瞬间又陷入了沉寂,不一会儿,我听见前排传来小女孩的抽泣声。

小女孩的哭声细碎又委屈,我心里忽然软了下来——她也只是个不谙世事、天性纯良的孩童。

高铁依然平稳地向前滑行,我的困意渐渐漫了上来。

“我请你向我女儿道歉!”不知过了多久,我听到一个中年女人哑哑的声音。

睡意瞬间消散,我睁开眼,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过道上,紧挨着女大学生的位置,“她只是个未满五岁的孩子,你这样的语气伤害到了她,所以我想请你向她道歉。”

“我为了能安静地学习,才选择的静音车厢,你的孩子干扰到别人,可笑,为什么我要向她道歉?”女大学生理直气壮。

“你知道一个小孩子的自尊心有多重要?这是我第一次带她坐高铁,刚才我也提醒过她,可她只是个孩子,你对她大吼大叫,这样属于伤害!我是她母亲,我有责任保护她!”女人站在那里,背挺得直直的,丝毫不退步。

车厢里的气氛降到冰点,周围的乘客纷纷探头张望,进行调解。

“没必要对一个学生指指点点的嘛,这是静音车厢,人家说得也没错。”一个中年男子慢吞吞的声音。

“不要吵了,作为母亲,在这种场合你应该给孩子做榜样!”“背包客”大叔也发话了。

面对周围乘客的指责,女人声音有些哽咽:“不管怎样,谁都不能伤害到我的孩子。”

我看到她站在那里,像勇敢的母鸡一样,护着蜷缩在角落、已哭得抽噎不止的女儿。

距离我的到站点只剩几分钟,我无心关注车厢里那些与我无关的人和事。我要做好下车准备。

我拎起行李,快步朝前面的车厢门走去,当路过那对母女的座位时,我下意识顿住了脚步,在目光扫过的瞬间,突然全身像被电流怔住了。

高铁缓缓停靠在下一站,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。凭我多年眼科医生的经验判断,我知道小女孩的眼睛是看不见的,她是个盲童。

(作者系万州区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