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扇摇出的荣昌旧夏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08月07日

□陈维忠

前几天闲逛南门桥,矮桥子旁的地摊上,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把蒲扇。我在摊前驻足许久,竟没见一人问津,这么燥热的三伏天啊!谁能想到,从前盛夏人人争抢的蒲扇,如今受到这般冷落。我随手买下一把,手腕轻摇,熟悉的蒲草清风扑面而来,荣昌老城旧夏的故事渐渐荡开。
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荣昌,蒲扇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,而是整个老城人熬过酷暑的依靠。从西街子低矮的老茶馆,到南门桥人声鼎沸的菜市场;从老北门嘈杂的酒店,到水东门绿草清清的河岸边,随处都能见到蒲扇晃动的影子。

那年月荣昌的夏天,是实打实“摇出来的夏天”。大人们摇扇舒缓从容,从早摇到晚,也不知疲倦。我们小孩力气单薄,蒲扇厚实压手,摇久了掌心发涩,胳膊酸胀沉重。酷暑逼人别无他法,只能跟着大人慢慢练习,日积月累,硬是练出了属于老荣昌的“摇扇童子功”,摇过了一年又一年的盛夏酷暑。

旧时日子清苦,很难满足人手一把蒲扇。大多数家庭一家老小共用几把。纳凉时你摇一阵,我扇片刻,彼此谦让迁就。老荣昌人流传的夏日俚语,道尽当年光景:“六月天气热,扇子借不得,有钱买一把,无钱拜保爷。”短短几句大白话,藏着老城清贫岁月里最本真的生活日常。不少人把这几句俗语写在扇面上,落下自己的名字。一把蒲扇,便有了专属印记。也正因酷暑里格外珍贵,端午节时,未婚的准女婿常会挑两把扇面厚实、纹路平整的蒲扇送给丈母娘。一件寻常物,藏着老城人含蓄实在的心意。

生于荣昌老城的人都清楚,蒲扇的用处远不止纳凉,日头毒辣的正午,高举蒲扇,往头顶上一挡,便是一方阴凉;走累了在石阶、河滩歇脚,放下蒲扇便是坐具;赶集买回海椒、花生,蒲扇一摊,就可临时盛放。夏夜蚊虫嗡嗡扰人,睡前拿扇子围着蚊帐轻扫一圈,便能换来一夜安稳。儿时顽皮好动,犯错时长辈会用扇把轻敲脑袋。这记“扇把脑壳”,是荣昌人家独有的管教,藏着严厉,更藏着疼爱。

一把旧蒲扇,摇来徐徐清风,也摇出荣昌人代代延续的孝道家风。儿时夏夜最鲜活的画面,便是我们一家人在老三中校操场铺着篾席纳凉时,几弟兄争着为父母打扇。我细小的双手紧攥扇把,咬紧了牙,一边使劲摇动,一边大声数着扇动次数一、二、三……比拼谁扇出的风更大,扇得更久。父母一句简单的夸奖,笑意便会绽开在脸上。蒲扇送出的晚风,是孩童最赤诚的孝心,是清贫年月里最暖心的光景。

蒲扇,更是牵起荣昌邻里人情最柔软的纽带。盛夏走亲访友、邻里串门,主人待客的第一道礼数,便是递上一把厚实干净的蒲扇。客人落座轻摇几下,燥热顿消,凉意直透心底。一把普通旧扇,一缕轻柔晚风,消解暑气,拉近人心,让老城邻里温情流淌不息。

临近正午,我摇着这把刚从矮桥子地摊上买来的蒲扇,悠然惬意地从南门桥走到东门桥,再乘上返程的公交车,将这把蒲扇承载的、满是盛夏记忆的老城故事,一同带回了家中。

(作者系重庆市诗词学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