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8月10日
□张陶
1978年盛夏,一纸薄薄的录取通知书,叩开了我人生崭新的篇章。我凭不错的成绩,被西安一所医学专科学校临床专业录取。
我是恢复高考后,也是父母所在的这家三线企业子弟校成立以来,首个考入西安这所医学校的学生。那几天,全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。母亲为我收拾了一大堆春夏秋冬的衣物、被褥,焦急地问:“孩子的行李拿什么装呢?得有个箱子啊!”父亲想了想,说:“最近工厂在处理一批废弃的炮弹箱,买两个拼接改造成一只大号行李箱,是完全可以的。花不了几元钱,就替代了昂贵的箱包,节俭又耐用。”
我想只要有装的,便很高兴了。于是,两天后,父亲扛回来一个木箱:军绿色,长方形,笨重但结实。冰冷坚硬的箱里,揉进了家人最质朴温热的期许,盛满了我少年时代的青春与憧憬。
托运行李时,一个戴安全执勤红袖章的人问装的什么,我说“穿的用的”。
“打开检查。”他不由分说。
“红袖章”警惕性极高,围着炮弹箱走了一圈,又转身倒着转了一圈,吩咐其他人:“你们把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,才能办理托运。”
我们从綦江赶水火车站登上绿皮火车,辗转重庆,再搭乘九次特快列车,穿越蜀地山川,一路向西,翻过秦岭,奔赴千里之外的西安。
走出西安火车站的那一刻,车站广场上醒目的迎接新生条幅映入眼帘。在迎新站点简单登记信息报到后,我和母亲寻找搭乘学校接送客车,抵达陌生的校园宿舍。
待行李运输车抵达,新生们的行李多是寻常帆布包、木质箱、人造皮箱,款式朴素大同小异。“这是谁的箱子?”教务处老师看见我的炮弹箱笑着打趣,“莫非今年招录了军区大院的学子?”
围观的家长与同学纷纷议论,有人认出这是制式炮弹箱,是野战部队专属物件。越来越多前来帮忙搬运行李的学长学姐围过来,都心生好奇,想一睹行李箱的主人模样。
“谁的箱子?”那时的我身形瘦小,一身简约的草绿色军装上衣、藏蓝布裤。“箱子是我的。”我与母亲上前认领行李,众人纷纷好奇问我来自何方,问我是否出身军区大院,问我的父母是否是现役军人?我眼神笃定,坦然应答:“我来自重庆深山的兵工厂,并非军区子弟。”
那一年夏天,我与炮弹箱,成了校园里最独特的风景。关于我的来历、关于这只军工行李箱的故事,在校园里衍生出数个版本,悄然流传。
入校许久,这份独特依旧未曾褪色。校园的朝夕日常里,好奇的问询从未停歇。食堂往返的路上,常有同学笑着唤我“军区子弟”,我总是笑着纠正,我是三线兵工厂的孩子。图书馆静谧的书桌旁,总有同学轻声探寻:“听闻你的行李箱是老式炮弹箱?”我缓缓道出原委。有的同学满怀憧憬,追问这只箱子是否曾装载炮弹?“你是否见过真实的炮弹?”我坦承未曾亲见炮弹。望着同学们失落的神色,又笑着补充:“倒是见过很多次牵引车牵引着铁甲火炮列阵出征的壮阔模样。”引得身边同学阵阵惊叹,满眼艳羡。那些纯粹的好奇、热烈的目光、青涩的闲谈,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,历经岁月冲刷,依旧清晰如故。
如今,那个军绿色炮弹箱早已过时,但他那方正硬朗的形象、厚重沉稳的性格,带着独属于军工岁月的肃穆质感却永远留在我的心里。
这只沉甸甸的军用炮弹箱,不仅承载着家人的殷殷期许,更封存着父辈那一代隐姓埋名、扎根深山、艰苦奋斗、无私奉献的滚烫三线精神。它是军工岁月的实物见证,是三线人最朴素的精神图腾。父辈们甘于清贫、不畏艰苦、家国至上的赤诚风骨,始终默默砥砺我、鞭策我,让我在异乡求学的岁月里不敢懈怠、笃志勤学、励志精进,踏实立身、向阳成长。它静静见证我灯下伏案、精研医学理论的每一个朝夕,陪伴我度过校园的岁岁年年。毕业后,我顺利进入医院履职,而后调回父母毕生深耕奉献的兵工厂医院。如今,炮弹箱陪我远行求学的使命已然落幕,但它所承载的三线精神早已融入我的血脉、刻进我的风骨,成为我一生踏实做事、诚恳做人、砥砺前行的精神底气。
岁月荏苒,四十余载倏忽而过。人间风物几经变迁,新旧行囊更迭无数。可每当回望1978年的盛夏与初秋,回望西安火车站熙攘的人群,回望那只醒目厚重的军绿色炮弹箱,回望年少时那些温暖新奇的瞬间,心中依旧温热滚烫。
一只老箱,一程远行,一段青春,终被时光珍藏。岁岁难忘,念念如初。
(作者单位:重庆大江医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