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08月10日
□陈康明
一到三伏天,重庆热得遭不住,关在屋里闷得喘不过气。我跟老伴合计,干脆今年到贵州去避暑。七月初,我们说走就走,开车来到贵州桐梓九坝,在山堡村香桂园租了间小单间,厨房厕所齐全。屋子不大,平时收拾得干净,两人住刚刚好。集市就在小区旁边,买东西也方便。
山上跟城里完全两样,每天早晚都有风,吹到身上凉悠悠的。每天天没大亮,我们就出门赶星光乡集,顺便逛下风情街。本地农户来得早,街两边的摊子,摆满自家种的蔬菜、瓜果,价钱实在,新鲜得很。吃了晚饭,我们就往云天广场走,慢慢转几圈消食。七点钟到了,就去找个座位看村晚,这里天天都有节目。来这里避暑的,大多数都是重庆老乡,走到哪儿都听得见家乡话,随便拉上一个人,都能摆好久的龙门阵,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完了。
这天早饭过后,我没出去逛,一个人坐在楼下地坝边歇凉。坐着坐着,以前的往事全都冒了出来。我前后三次踏进贵州,每次的心情完全不一样。
1988年冬天那个早上,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那时我女儿刚满月,小脸皱巴巴的,老婆的奶水不够,娃儿经常饿得直哭。我在乡下当代课老师,一个月二十八块五,买两包奶粉钱就没得了。屋头柴米油盐样样都要开销,没钱只能先赊起,亲戚邻居几乎都借遍了,我也拉不下脸再开口借钱。
当时遵义钢绳厂搞扩建,表妹夫在那边包零活。他晓得我的情况后,托人带话喊我过去搭把手,也比代课挣钱多。我在屋头闷了两天,想来想去,都没找到更好的路子。最后胡乱收起两件换洗衣服,狠起心肠丢下老婆娃儿,一个人从老家出发,来到重庆菜园坝火车站,头一回坐火车赶往贵州遵义。
走拢钢绳厂是第二天下午,表妹夫领着我围着厂区转。厂房旁边搭了很多工棚,看起简陋得很。每个棚差不多一个样子,用木板和竹篱笆围的墙,棚顶是拿油毛毡盖的,风从那些没遮严的缝隙吹进来,呜呜作响。第二天一早,我就跟着表妹夫去上工了,头一回感受到了贵州的冷。
晚上收工后,同屋的人倒头就睡,呼噜声像打雷,一个比一个响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闭眼,老婆抱着娃儿的影子晃来晃去。一有空,不少人爱约起到街上去耍。我没那个心思,老是一个人在厂门口杵着,盯到对面的山坡发呆。心头一直在提醒自己,跑恁个远来,是来下力挣钱养家的,别的啥子都不要去想。
2005年“五一”,离上次去贵州已经过了十几年了。那时我在乡里当武装部长,工资每月能按时发,家里各方面的条件都比前些年好多了。放假前两天,几个同事坐在一起闲聊,想约起到远点的地方去逛逛。老周不晓得从哪里找来一张旧地图,摊在办公桌上,手指在贵州那块戳来戳去。我说我曾在遵义钢绳厂做过活路。老周听完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这回光出去耍,不得是去下苦力,你去不去?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点头同意。放假头一天早上,跟着同事上了去贵州的飞机。
住哪吃啥走哪条线,都是老周他们几个定的。爬梵净山那天,我在半路拣了根竹棍当拐杖。刚下过雨,那些石梯全是湿的,脚踩上去溜得很。好不容易爬到山顶,一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有几个年轻人甚至累得躺地上。站在上面往下看,半山腰上,白雾在树林里穿来穿去,像仙境一般。
去黄果树瀑布那天,我们在宾馆吃了午饭才动身。老远就传来“哗哗”的水声,那阵仗好嘿人。站在瀑布底下仰头看,水流从悬崖上铺天盖地砸下来,风一吹,水雾将我们的全身都湿透了。几个年轻同事,学猴子在水帘里钻进钻出,把大伙逗得哈哈大笑。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突然喊:“快看,彩虹!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水雾里的彩虹,五颜六色的,煞是好看……
突然,老伴的一声呼唤,把我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:“快点回来换衣服,中午我们到风情街吃黄焖鸡。”我连忙应了一声,把竹椅子一提,笑着往屋里走。唉,人岁数大了,净想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。
(作者系重庆市涪陵区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