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黄大荣

故乡渝东南武陵山区，四季风物皆有章法，老辈人传下的节气谚语，更是藏着大山最质朴的生活智慧与烟火浪漫。“小暑吃瓜，大暑吃粑”，这句口口相传的乡间俗语，伴着武陵山的晨雾山风，镌刻在每一个山里人的记忆深处。小暑时节，山野瓜果次第成熟，桃李酸甜、瓜瓤清甜，是盛夏最肆意的馈赠；而待到大暑溽热漫山，山间玉米褪去青涩、籽粒饱满，属于武陵山区独有的味觉盛宴便如约而至——桐子叶玉米粑，也便是乡亲们口中的苞谷粑、桐叶粑，承载着大山千年烟火，藏着农人岁岁年年的温柔期许。

大暑的武陵山区，一片蓬勃热烈的青绿。层层叠叠的梯田坡地间，成片的玉米林挺拔苍翠，长风掠过，万顷绿浪翻涌，裹挟着成熟谷物的清甜香气。山里人从不辜负时节馈赠，每当玉米灌浆饱满、即将熟透之时，家家户户便开启了做玉米粑的忙碌，这是刻在乡土血脉里的节气仪式，也是代代延续的山野民俗。

制作桐子叶玉米粑，从选材到蒸煮，每一步都遵循自然时序，藏着山里人的生活匠心，烦琐却温柔，朴素却治愈。大暑清晨，晨露未晞、暑气未盛，农人便挎着竹篮走进田间，挑选向阳生长、颗粒紧实的嫩玉米。太过青涩的玉米汁水寡淡，过老的玉米口感粗糙，唯有大暑初熟的嫩苞谷，甜度适宜、浆汁绵密，是做玉米粑的绝佳原料。

备好玉米，便要去后山采摘桐树叶，这是玉米粑灵魂所在的辅料。渝东南武陵山区遍生油桐树，大暑时节的桐树叶长势正好，叶片宽大厚实、脉络清晰、色泽翠绿。采摘桐叶颇有讲究，老辈人素来只选向阳无虫蛀、叶面完整洁净、厚薄适中的叶片，过嫩的叶片蒸煮后易软烂碎裂，过老的叶片纤维粗硬、香气苦涩。

采摘归来，将桐树叶置于清水中反复淘洗。之后，静静铺在竹筛上沥干水分。

处理好辅料，便开始研磨玉米。从前的武陵山村，家家户户都备着青石磨。将剥好的嫩玉米粒分次填入石磨小口，双手轻推磨盘，沉重的石磨缓缓转动，碾磨声“吱呀、吱呀”缓缓流淌，是大暑山村最温柔的晨曲。金黄的玉米粒在石磨的碾压下，化作细腻绵密的玉米浆，顺着磨槽缓缓滴落，汇聚在干净的陶盆之中。

手工石磨研磨的玉米浆，细腻均匀、粗细得当，保留了玉米最原始的清甜与胶质。磨好的玉米浆无需过多调味，淳朴的山里人深谙“食材至简，方得本味”的道理，只需少许白糖调和清甜，轻轻搅拌均匀，静置片刻微微发酵，让谷物的香气充分舒展、愈发醇厚。不掺杂多余辅料，纯粹的嫩玉米浆，方能成就最地道、最正宗的武陵山玉米粑风味。

一切备好，便可开始包粑蒸制。取两片沥干的桐树叶，交错平铺在竹制粑折之上，叶片层层铺叠，不留缝隙。用干净的勺子舀起一勺温润的玉米浆，轻轻置于桐叶中央，凭借桐叶的韧性与弧度，将玉米浆拢成圆润饱满的形状，不刻意塑形，随性自然，每一个粑粑都大小不一、形态质朴，带着手工制作独有的温度。一个个青绿包裹的玉米粑整齐排列在粑折之上，错落有致，满眼清新，果香、叶香、草木香交织交融，氤氲满屋。

随后将粑折抬上灶台大铁锅，锅中盛满清水，旺火蒸煮。柴火是山间枯枝，火势温和绵长，灶火熊熊、水汽升腾，高温裹挟着香气在灶台间肆意蔓延。约莫半个时辰的蒸煮，是风味沉淀的过程，也是烟火酝酿的时刻。桐树叶的清冽草木香，慢慢渗入软糯的玉米浆中，中和了谷物的甜腻；玉米的清甜软糯，又浸润着山野灵气，两种自然风味完美交融。

待火候恰好，掀开锅盖的瞬间，白雾滚滚升腾，浓郁馥郁的香气瞬间铺满庭院、漫遍山村。褪去热气，轻轻剥开翠绿的桐树叶，原本莹白的玉米浆已然变成温润的金黄色泽，粑粑软糯饱满、肌理细腻，冒着袅袅热气。入口软糯绵密、清甜回甘，没有厚重的甜腻感，只有嫩玉米最纯粹的鲜香，夹杂着淡淡的桐叶清香，温润爽口、老少皆宜。温热的粑粑入喉，是大暑最治愈的人间滋味。

在物资匮乏的七八十年代，桐子叶玉米粑是武陵山孩童最期盼的盛夏美味，也是农人最踏实的节气吃食。彼时山里少有精致零食、精细糕点，每到大暑，一锅热气腾腾的玉米粑，便是盛夏最丰盛的馈赠。清晨蒸煮的玉米粑，可做早餐饱腹；午后劳作归来，冷凉后的玉米粑口感筋道、清香依旧，解腻消暑；邻里之间素来热忱淳朴，谁家新做了玉米粑，必会分装数个送给左右邻里，一份粑香，串联起乡情暖意，让大山的烟火温情代代相传。

我的少年时光，便是浸润在这袅袅粑香之中。每到大暑时节，家中长辈便会循着节气习俗，忙碌着做玉米粑。儿时的我总守在灶台边，看着石磨转动、看着桐叶铺展、看着水汽升腾，满心期待着一口清甜美味。出锅之时，顾不得烫手，匆匆剥开桐叶，咬上一大口，软糯香甜在舌尖绽放，暑日的燥热、劳作的疲惫、年少的烦闷，尽数被这温柔的粑香抚平。

大山滋养万物，节气孕育风味，桐子叶玉米粑早已超越了普通乡土小吃的意义，成为沉淀千年的地域民俗符号。不同于各地花样繁复的糕点美食，武陵玉米粑质朴无华、食材天然、制法古朴，坚守着最原始的山野风味，见证着山民顺应天时、敬畏自然、踏实耕耘的生活态度。

岁岁大暑，年年粑香。

这一枚小小的玉米粑，承载的不只是大山的节气风味，更是武陵人扎根乡土、不忘本源的初心，是绵延千年的乡土文脉，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牵挂。远离故乡漂泊多年，尝过天南地北的精致美食，却始终难忘大暑时节的那一口桐叶玉米香。那缕穿透岁月的粑香，藏着故乡的山水草木、烟火人间，藏着亲人的温柔疼爱、邻里的淳朴温情，藏着所有回不去的年少时光、挥不去的乡土眷恋。

暑气灼灼，清风徐来，武陵群山苍翠依旧，岁岁大暑粑香如故。一枚桐叶玉米粑，一叶青绿裹乡愁，一口清甜慰平生。这流淌千年的山野风味，是武陵山水最动人的馈赠，是乡土岁月最温柔的底色，更是刻在武陵儿女心中，永恒不变的诗行。